“世子,武睿哲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李长安走到石凳边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一饮而尽。

“他说他爹跟我爹是好朋友,他说他爹让他离我远点,他说自己没有朋友,他说想跟我做朋友看看!”

陈亮沉默了片刻。“世子信了?”

“嗯!信了一半吧。”

“殿下为什么只信一半?”

“因为全信是傻子,不信是死人,信一半,刚刚好。”

李长安放下茶杯,看著陈亮反问道:“先生,你觉得武睿哲这个人怎么样?”

陈亮想了想说:“属下没见过他,不好说,但属下听说过他,魏国公的儿子,金吾卫的军官,京城有名的紈絝,喜欢喝酒,喜欢打架,喜欢逛窑子。”

“不读书,不练武,不上进,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

“废物?”李长安笑了:“一个废物,能在金吾卫当差三年?一个废物,能让魏国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我倒觉得这个人可能会对我以后產生一点阻碍!”

陈亮沉默了片刻:“世子说得对,他不是废物。他是在装废物!”

“那你说,他为什么要装?”

“因为不装,就会被人盯上,魏国公是朝廷重臣,是皇帝的心腹,他手里有兵权,有地盘,有势力。”

“他儿子如果太优秀,就会被人嫉妒。被人嫉妒,就会被人陷害,被人陷害,就会死,所以他儿子必须废物,必须不上进,必须让所有人看不起!”

“看不起,就不会被盯上,不被盯上,就不会死,这是魏国公的生存之道,也是武家的生存之道。”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先生,果然一眼看到点。”

陈亮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

“先生,你说,武睿哲今天来找我,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魏国公的意思?”

陈亮想了想。“应该是他自己的意思。魏国公不会让他来,因为魏国公知道,跟世子走得太近,会惹祸上身。但武睿哲来了。”

“说明他不听魏国公的话,不听话的儿子,有两种,一种是真的不听话,一种是假装不听话。属下觉得,他是后一种。”

“为什么?”

“因为他来见世子,是为了交朋友。交朋友,是为了以后。以后,世子可能会离开京城,可能会回幽州,可能会做大事。”

“到那时候,武睿哲就可以说,我跟燕北王世子是朋友,朋友,可以帮忙,帮忙,可以立功,立功,可以升官,升官,可以光宗耀祖,这是他的打算。”

李长安看著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先生,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复杂了?”

“不是属下想得复杂,是京城本来就很复杂。”

陈亮放下茶杯,看著李长安说:“世子,在京城,每一个人都在算计,不算计,活不下去,武睿哲在算计,魏国公在算计,皇后在算计,太后在算计,皇帝在算计。每一个人都在算计。不算计的人,早就死了。”

李长安沉默了,他知道陈亮说得对。

京城就是一个大棋盘,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有的棋子是车,有的棋子是马,有的棋子是炮,有的棋子是卒。

车有车的走法,马有马的走法,炮有炮的走法,卒有卒的走法。

不管你是什么棋子,你都得按照棋盘的规矩走。

走错了,就会被吃掉。

被吃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是燕北王世子,是皇帝眼中的眼中钉,是朝廷眼中的肉中刺。

他必须每一步都走对,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夜渐渐深了,月亮从西边的树梢上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挪到了东边的山岗。

陈亮回房睡觉了,赵铁山也去休息了。院子里只剩下李长安一个人。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捧著一杯凉茶,没有喝,也没有换。

风吹过院子,捲起一地落叶,落叶在空中打著旋。

像是在跳舞,像是在说——这一天,又结束了。

李长安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照得整座院子如同白昼。

他想起武睿哲说的话——“在京城,我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他又想起陈亮说的话——“在京城,每一个人都在算计。”

他不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也许他们都是对的,也许他们都是错的。

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站在你的立场上,你是对的;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是对的。

谁对谁错,说不清,道不明。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进房间。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他脱下外袍,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武睿哲的笑脸。

陈亮的沉默,皇后的温柔,太后的慈祥,皇帝的冷漠。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转来转去,像走马灯,转个不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或许他已经喝醉了!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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