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甄府,丁松言抬头望了眼依旧炽烈的炎阳:

去,还是不去呢?

甄府那位“贵客”自称擅长术数之道,推算出我酉初到酉时二刻,在北里坊红袖街香水行处会有一番机缘,也不知是真是假……

去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顶多明日被嘲笑竟然真信了,我脸皮厚,我无所谓……

抱著这样的心態,丁松言先回家告知了小妹一声,免得他们等会又到处寻人,然后转向北里坊所在。

这地方他虽然没去过,但听好些人提过,是定江府瓦肆、歌楼、楚馆匯聚之处。

瓦肆必有勾栏,勾栏內有杂剧戏曲、傀儡皮影、说书弹唱等百色杂艺表演,每日多有人群於此往来,围绕勾栏则开了许多酒楼、饮食店和博戏坊等,处处可见卖药、剃剪、卜卦之人。

按照丁松言的理解,瓦肆就是以剧场表演为核心的综合性商业体,玩得累了,附近还有歌楼、楚馆、香水行。

他这种名气仅局限於当康庙周围的说书人,还没资格去瓦肆讲一场,只能叫“路岐人”。

沿途问路,来到红袖街,丁松言只是隨意一扫,便见处处奼紫嫣红、爭奇斗艳,就连街上都仿佛瀰漫著脂粉气味。

他优哉游哉往街底香水行而去的途中,发现不少歌楼结构庞大而复杂,足有六七层高,若登上顶楼,怕是能越过附近北墙,眺望到江面。

这类歌楼楚馆后方往往还开闢著多个院子,隱有曲水流觴、丝竹悠扬之声外传。

可惜当前时候尚早,各色灯笼尚未点亮,让它们缺了几分浮华气派。

“南风楼……站在楼阁窗前的竟是一些男的,还有穿大红女装的……进进出出的有女的,也还有男的……你们大赵的风气还挺开放……”丁松言暗自撇嘴,抵达了这条街唯一那家香水行——“甘月行”。

香水行就是收费的澡堂浴室,因浴汤会调入不同香料、花草得名。

丁松言停於甘月行侧面阴影里,无所事事地等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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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距离酉时尚早,他站得累了便改成蹲,蹲得累了便到街上来回踱步,来回踱步得烦了乾脆走向街边一家熟水摊。

熟水是花草香料等浸泡出的白开水,民间饮子的一种。

那摊主支了一口大锅,正咕嚕咕嚕煮著沸水。

“紫苏熟水、豆蔻熟水、香花熟水卖了!”看到丁松言过来,摊主赶紧吆喝了几声。

丁松言扯过长凳坐下,笑著说道:

“这夏日炎炎怎不卖冰,反倒卖熟水?”

“红袖街的歌楼、楚馆、香水行都有自己的加冰饮子,我哪卖得过他们?你看我这张脸,好看吗?”摊主指著自身坑坑洼洼皱纹已起的脸庞道。

“不好看。”丁松言相当诚实。

“这就对了!我要有银钱,我也去翠柳楼看美人,让她伺候我喝冰饮子,才不看这张老脸。”摊主指了指甘月行对面的翠柳楼。

这是红袖街最气派的歌楼之一,木石结构,层层叠叠,疑有七层。

“客官,喝点什么?”摊主自嘲完,笑著问道。

丁松言取下钱袋:

“粱秆熟水。”

这是最便宜的一种熟水。

摊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勺了沸水於碗中,用一束稻秆心在里面来回涮了七八次,又加了点粗糙的红糖。

“四文。”他对丁松言道。

丁松言好笑道:

“我在当康庙外喝才两文一碗。”

“这是红袖街。”摊主平静回应道。

最近收穫颇丰花费又极少的丁松言未討价还价,付了四文钱,接过那碗粱秆熟水,摆至面前,等它变凉一些。

这个过程中,他略微侧过身体,仔细观察甘月行和翠柳楼前的情况。

时光缓慢流逝,丁松言端起粱秆熟水,吹了几下,喝了一口。

这带著淡淡的稻香,回口有甜,解渴不消暑。

喝到一半,丁松言看见翠柳楼门口似有动静。

只是眨眼的工夫,一道人影被打了出来,跌跌撞撞倒地。

我的机缘?不会讹我吧?丁松言本不想管閒事,可考虑到甄府“贵客”的说辞,还是放下水碗,快步过去,蹲了下来,试图扶起那男的。

“没事吧?”他边扶边问。

那人白色襴衫,披头散髮,边雪雪呼痛,边摇头说道:

“无妨无妨。”

他一抬头,丁松言顿时有点傻住。

不是这男的玉树临风或头角崢嶸,而是他见过对方,在甄府!

当时,甄府大门全开,由嫡子亲自恭送这位离去,而这位彼时羽衣高冠,身后有四位美婢、四个护卫,自己还身具异状,双耳偏大如犬,端的是架势十足,让丁松言觉得他必然出身不凡,武功高强。

而此时此刻,他却被人从秦楼里打了出来,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异常狼狈。

被丁松言扶起后,这位公子翻出一块布,將头髮束了起来,藏在发下紧紧贴著头部的两只棕黄色大型犬耳啪地弹回了原位,一颤一颤。

还真是啊……丁松言刚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现下完全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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