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秋抬起头,看著念祖。他比她高了,她要仰著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沈逸川,但里面的东西像她——不轻易流露感情,但一旦流露,就是真的。

“你已经十五了。”穆晚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再过两年就上大学了。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你是大哥。”

念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咬著牙,拼命忍著,但眼泪还是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淌过脸颊,滴在校服上。

“妈,我不让你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穆晚秋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他拉过来。念祖弯下腰,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她一只手搂著克己,一只手搂著念祖,两个儿子都在她怀里。怀瑾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从侧面抱住了穆晚秋。三个孩子抱著她,她抱著三个孩子。没有人说话,只有哭声,低低的,闷闷的,像是在克制著什么。

沈逸川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他没有进去。他知道,这一刻不属於他。这是穆晚秋和孩子们的。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穆晚秋鬆开孩子们,让他们在沙发上坐好。她蹲下来,拉著怀瑾的手,捧著她的脸。

“怀瑾,你十二岁了,是大姑娘了。妈妈不在,你要帮爸爸照顾弟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你是姐姐。弟弟小,不懂事,你多让著他。”

怀瑾咬著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妈妈,那个方阿姨会像你一样对我们好吗?”

穆晚秋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怀瑾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方阿姨是个好姑娘。不是她抢了你们的爸爸,是你们的妈妈无法继续留下来照顾你们了。你们要对她好。”她顿了顿,“她会像妈妈一样对你们的。妈妈相信她。”

怀瑾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穆晚秋的怀里。

穆晚秋又转向克己。克己的眼睛哭得红肿,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掛著鼻涕。她用手帕帮他擦了擦。

“克己,你九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妈妈不在,你要听爸爸的话,听姐姐的话。不要老是跟同学打架,不要偷吃零食不吃饭。”

克己抽噎著,点了点头。“妈妈,你到了那个很远的地方,会给我写信吗?”

穆晚秋看著他,看了几秒钟。“会。妈妈会给你写信。每个星期都写。”

克己又哭了。“那你一定要写。我每天都会去信箱看。”

穆晚秋把他搂过来,亲了亲他的脸。“妈妈答应你。”

最后,穆晚秋站起来,走到念祖面前。念祖已经比她还高了,她要仰著头才能看他的脸。她伸出手,帮他把校服领口翻好。领口翘起来了,她用手压了压,压不平,又压了压。

“念祖,你是大哥。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爸爸忙,你要多帮帮他。弟弟妹妹还小,你多让著他们。”她的声音很稳,但眼眶红了。“你从小就不爱哭,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妈妈知道你不说,但妈妈都知道。”

念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脸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叫了一声“妈”,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然后他伸出手,把穆晚秋拉进怀里,抱住了她。他比她高,抱她的时候,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他感觉到她在发抖,他也在发抖。

“妈,我会照顾好他们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放心。”

穆晚秋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中透著嫩绿。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照在几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克己趴在穆晚秋的膝盖上,已经哭累了,眼睛半闭著,但手还攥著她的衣角不肯鬆开。怀瑾靠在穆晚秋肩上,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声音。念祖站在旁边,手搭在穆晚秋的肩膀上,眼眶红红的。

沈逸川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靠著门框,双手抱在胸前,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臂。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过去抱住他们,但觉得那不是他的位置。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排除在外的、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穆晚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话,但他读不懂。她低下头,继续拍著克己的背。

夜深了,克己在穆晚秋怀里睡著了。他的小手还攥著她的衣角,攥得很紧。怀瑾也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念祖坐在沙发上,眼睛睁著,看著天花板。穆晚秋没有动,她靠在沙发背上,抱著克己,一只手搂著怀瑾。她的眼睛也闭上了,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睡著。她在想,明天.....后天这个时候,她就不在这个家里了。克己会找妈妈,怀瑾会偷偷哭,念祖会装作没事。沈逸川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著空白的稿纸发呆。方若云会住进来,睡在她睡过的床上,用她用过的碗筷,照顾她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解脱。她只知道,这是她不得不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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