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我丈夫的婚礼
台下没有人鼓掌。何爷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白酒,烈,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陈炳昆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低著头。张一鹤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老马站在角落,背靠著墙,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地板上。阿珍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
穆晚秋说完,走下台。她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靠著墙,面前没有酒杯,没有碗筷。她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她没有喝一口酒,没有吃一口菜。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台下的婚礼仪式继续。
司仪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沈逸川和方若云交换了戒指,她看到了,但没看到细节。方若云给沈逸川戴戒指的时候,手在抖,沈逸川帮她扶了一下。穆晚秋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风吹过水麵留下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婚礼仪式很快结束。前前后后不到一个小时。没有人闹洞房,没有人说“恭喜”,没有人开玩笑。宾客们沉默著站起来,沉默著离开。何爷走过来,站在穆晚秋面前,伸出手。
“保重。”
穆晚秋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何爷,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何爷摇头,转身走了。老马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陈炳昆过来,跟穆晚秋握了握手。“穆女士,到了內地,有什么事可以联繫我。我有些朋友在那边。”
穆晚秋点了点头。“谢谢陈律师。”
张一鹤走过来,站在穆晚秋面前,张了张嘴,眼眶有些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沈太太……不,穆姐。这是我家的地址和电话。你要是写信回来,寄到这里,我转给沈先生。”
穆晚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张兄,报社的事,你多费心。”
张一鹤点头。“你放心。”
他走了。阿珍走过来,抱著方若云哭了一场。方若云拍著她的背,没有说话。阿珍哭完了,擦了擦眼泪,走了。
酒楼里只剩下穆晚秋、沈逸川、方若云三个人。穆晚秋坐在角落里,沈逸川和方若云坐在主桌,三个人之间隔了好几张空桌子。服务员开始收拾碗筷,瓷器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迴响。
方若云站起来,走到穆晚秋面前。她穿著白色婚纱,头纱已经摘了,头髮有些乱,眼睛红肿。她蹲下来,仰著脸看著穆晚秋。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穆晚秋看著她,伸出手,把方若云脸上一缕乱发拢到耳后。“不用谢。好好过日子。对他好一点,对孩子好一点。”
方若云咬著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我会的。姐姐,我会的。”
沈逸川坐在主桌,没有过来。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戒指是新的,银色的,在灯光下闪著光。他转了转那枚戒指,转了几圈,停下来。方若云站起来,走回沈逸川身边,拉著他的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穆晚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九龙塘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安静而温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一片一片的,嫩绿得发亮。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白色的帆在阳光下闪著光。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把这些画面刻进脑子里。
“你们先回去吧。”她没有回头,“我想再坐一会儿。”
方若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逸川拉住了她的手。他站起来,看了穆晚秋一眼,转身走了。方若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穆晚秋的背影。她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旗袍,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酒楼里只剩下穆晚秋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穿旗袍,是1934年在上海。王亚樵让她去执行一个任务,需要打扮成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她穿著那件淡粉色的旗袍,站在镜子前,不敢看自己。王亚樵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镜子里的她,说了一句:“嗯,像个大小姐了。”
那是她第一次当“杀手”。二十年后,她又穿上了旗袍,坐在一间空荡荡的酒楼里,送走了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解脱。她只知道,这是她必须走的路。
服务员过来,问她要喝点什么。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服务员退了下去。穆晚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酒楼里,周围是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双喜、红色的桌布。红色的,都是红色的。她坐在红色中间,像一朵藏蓝色的花。她没有哭。她知道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好日子。有人结婚,有人开始新的生活。她不能哭。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穆晚秋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把桌布整平,转身走了出去。酒楼门口的红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著。阳光落在她的藏蓝色旗袍上,亮得晃眼。她眯了眯眼睛,走下台阶,朝巷口走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