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机厅的报摊上摆著当天的《香港商报》,头版头条用了加粗字体——“李少將夫妇启程赴法,《幸福终点站》角逐坎城金棕櫚。”旁边配了一张沈逸川和穆晚秋的合影,是去年在伦敦拍的。文章写道:“这是香港作家的作品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提名,是香港文坛的骄傲。李少將不仅是谍战小说大师,更是跨类型写作的奇才。《幸福终点站》以独特的视角、细腻的情感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贏得了坎城评审团的青睞。”

穆晚秋看了一眼报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香港作家的作品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提名,报纸都替你骄傲。”沈逸川没有说话,只是提起行李,走向安检口。穆晚秋跟在后面,方若云牵著三个孩子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克己又哭了,怀瑾也在流泪,念祖站著不动。方若云没有哭,只是嘴唇在发抖。

飞机滑行、加速、腾空而起。穆晚秋靠窗,看著窗外,九龙塘的街道越来越小,楼房变成了火柴盒,梧桐树变成了绿色的斑点,整个香港岛缩成了海面上的一块绿色,被海水包围著。沈逸川握著她的手,两个人没有说话,手指交缠在一起,指节泛白。

飞机经停曼谷。两个人在候机室喝咖啡,落地窗外的跑道上停著几架泰航的飞机,阳光很烈,晒得地板发亮。穆晚秋端著咖啡杯,看著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这是咱们第一次坐飞机。以前在军统的时候,坐过军用运输机,顛得骨头都快散了,噪音大得说话都听不清,跟坐拖拉机似的。”她顿了顿,抿了一口咖啡。“这种客机,还是头一回。”

沈逸川端起咖啡杯,跟她碰了一下。“以后会常坐的。习惯了就好。”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跑道上,又收回来。

“当年在香港差点饿死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你写《潜伏》的时候,连稿费都拿不到,报纸都不肯要你的稿子。你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了一个多月,差点放弃了。”她顿了顿,“现在要去法国参加电影节,跟那些大导演坐在一起。你说,这是不是梦?”

沈逸川放下咖啡杯。“不是梦。是真的。梦不会这么累。”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穆晚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的胆子连邱吉尔都佩服,坐飞机倒怕了?”

穆晚秋摇头。“不是怕,是觉得不真实。从九龙城寨的板间房到巴黎的五星级酒店,这跨度太大了。我怕一觉醒来,发现还在板间房里,稿纸堆了一桌,米缸空了,你还在发愁下一顿饭在哪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沈逸川握紧她的手。“跨度再大,也是我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从《潜伏》到《悬崖》,从《偽装者》到《幸福终点站》,你陪著我走了这么多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穆晚秋看著他,眼眶有些红。

飞机再次起飞,飞越印度洋。舷窗外是无尽的蓝色,深蓝的海洋与浅蓝的天空在远处交融成一条线,阳光在云层上镀了一层金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沈逸川和穆晚秋各自盖著毯子,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穆晚秋没有睡著,她在想香港的三个孩子。方若云一个人能照顾得过来吗?念祖会不会太辛苦?他今年要中考了,功课那么重,还要帮忙照顾弟弟妹妹。怀瑾会不会想妈妈?她十二岁了,正是敏感的年纪。克己会不会哭?他最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著沈逸川,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没有睡著。

当地时间2月2日下午,飞机降落在巴黎奥利机场。天空灰濛濛的,飘著细雨,雨丝细细的,落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沈逸川和穆晚秋走出航站楼,冷风迎面扑来,带著巴黎特有的潮湿和凉意。穆晚秋缩了缩脖子,沈逸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一眼就看到有人举著牌子,上面用中文写著“李少將”“穆晚秋”。接待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法国男人,穿著一身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可掬。他迎上来,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话,语法不太对,但听得懂。

“欢迎来到法国!我是坎城电影节的接待专员,负责你们的行程。车在外面等,请跟我来。”

沈逸川看了穆晚秋一眼,两个人跟著他走向停车场。雨丝落在穆晚秋的头髮上,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著。远处,巴黎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隱若现,艾菲尔铁塔的尖顶被雾气遮住了大半,像一个模糊的影子。塞纳河在桥下静静流淌,河水是灰绿色的,雨点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沈逸川走在穆晚秋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他想起几年前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潜伏》的日子,那时候他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站在巴黎的街头,准备去参加坎城电影节。人生真是说不准。他看了看穆晚秋,她的侧脸在雨中显得很安静,目光落在远处的塞纳河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待专员打开车门,沈逸川和穆晚秋坐进后座。车子发动,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在雨中后退,田野、村庄、树林,都笼在一层灰濛濛的雨雾里。穆晚秋靠在沈逸川肩上,闭上了眼睛。沈逸川看著窗外,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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