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巴黎的夜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穆晚秋走在他身边,步伐不大,但很稳。梧桐树的叶子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去。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在法国,没人知道林婉清。没人知道穆晚秋。没人知道方若云。他们只知道,我们是两个人。”
沈逸川停下脚步,看著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感慨,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是回到了过去某个时刻的恍惚。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穆晚秋没有缩回去,手指微微收拢,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进一间小咖啡馆。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字体歪歪扭扭,但有一种朴素的亲切感。墙上贴著海明威、毕卡索、萨特的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被玻璃框子压著。穆晚秋点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条窄巷子,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反射著路灯昏黄的光。
穆晚秋端著咖啡杯,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海明威的照片上。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我年轻时读过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那时候在南京,我才十几岁,躲在被窝里打著手电筒读。海明威写巴黎,『如果你年轻时有幸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以后无论你到哪里,巴黎都將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她顿了顿,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来巴黎。连南京都出不去,还想去巴黎?”
沈逸川看著她,没有说话。
“后来到了香港,更不敢想了。连饭都吃不上,还想去巴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麵,很快就消失了。“现在坐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喝著咖啡,看著海明威的照片。像做梦一样。”
沈逸川放下咖啡杯,看著她。“等以后老了写不动小说了,我们搬到巴黎来住。租一间小公寓,就在塞纳河边。每天早上起来去市场买菜,下午在咖啡馆坐坐,晚上沿著河边散步。”
穆晚秋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她没有加糖。
“好。”她说了一个字。
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打著旋儿,落在地上,被人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沈逸川走在她左边,穆晚秋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酒店门口时,穆晚秋停下来,抬头看著四楼那扇亮著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夜空中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看了几秒钟,转过头,看著沈逸川。
“今天晚上,就当我们是第一次认识吧。”
沈逸川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好。”
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你好,我叫沈逸川。”
穆晚秋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跟1938年在重庆那个聚会上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笑容一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好,我叫穆晚秋。”
两个人握著手,站在巴黎的夜色中。风吹过来,梧桐叶落在他们肩上,没有人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