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阿诺雷被请到了酒店。他穿著一件深蓝色风衣,手里拿著一本穆晚秋刚刚翻译好的法文版的《不列顛党卫军》,书页里夹满了便签。沈逸川把大纲递给他,穆晚秋在旁边等著將阿诺雷的意见翻译给沈逸川。

阿诺雷接过那叠便签纸,翻开第一页。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拧著。他读到“一九六八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皱了皱眉。读到“不费一枪一弹和平占领巴黎”,眉毛挑了一下。读到“中国厨师占领米其林餐厅,法国大厨排队学习中餐”,他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著沈逸川。“这是真的?”

穆晚秋翻译过来,沈逸川说:“假的。但可以拍成真的。”

阿诺雷低下头,继续读。他读得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忍俊不禁,从忍俊不禁变成放声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稿纸差点掉在地上。隔壁房间的客人敲了敲墙壁。

他用法语说了一长串,语速很快,带著那种法国人特有的、被戳中了笑点的兴奋。穆晚秋翻译:“他说,英国人还在抗议《巴黎党卫军》,你却写了一部中国人占领巴黎。谁还敢说你是剽窃?这是全新的故事,全新的设定,全新的疯狂。他说,法国人喜欢这种荒诞。法国人拍德国人占领巴黎拍太多了,拍得太沉重了。法国人需要笑一笑。”

阿诺雷合上大纲,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他用法语又说了一长串,穆晚秋翻译:“他说,这部片子他拍了。不管英国人怎么抗议,他都要拍。他说,让英国人抗议去吧,他们的脸已经被你打肿了。”他走到沈逸川面前,伸出手。“合同我让律师起草。你写剧本,我来拍。一分钱不少你的。”

沈逸川握住了他的手。

晚上,阿诺雷请沈逸川和穆晚秋吃饭。他开了一瓶香檳,三个人举杯。阿诺雷用法语说了一段祝酒词,穆晚秋翻译:“他说,为了一部让法国人笑掉大牙的电影。为了中国人占领巴黎。为了法国大厨学炒麻婆豆腐。”

沈逸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为了马政委。”穆晚秋翻译过去,阿诺雷大笑。

穆晚秋喝了一口香檳,放下杯子,看著沈逸川。“你就不怕英国人真的告你?《不列顛党卫军》还在他们报纸上连载著。”

沈逸川夹了一块蜗牛,这次他学会了,用叉子戳住,一挑就出来了。他把蜗牛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告就告。反正我人在法国,他们告不到我。再说了,英国人不是说我剽窃自己的作品吗?我现在写了一部全新的,他们总不能再说了吧。”

穆晚秋看著他,摇了摇头。“你就是嘴硬。”

阿诺雷又倒了一杯香檳,端起酒杯,用法语说了一长串。穆晚秋翻译:“他说,不管英国人怎么抗议,他都会把这部电影拍出来。法国人拍法国被中国占领,这是法国人的事,跟英国人没关係。他问沈逸川,准备怎么处理英国人的抗议。”

沈逸川想了想,端起酒杯。“让他们抗议去吧,反正他们在香港也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在香港写小说,他们派警察盯著我;我太太被他们抓进去关了几天;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他喝了一口香檳,“至於这部小说,爱谁谁,我写了,你拍了,读者看了,笑了。这就够了。”

阿诺雷听完穆晚秋的翻译,笑了,端起酒杯又跟沈逸川碰了一下。

窗外巴黎的夜色正浓,街灯在雾中化成一团一团的黄晕。塞纳河在桥下静静流淌,河水是黑色的,倒映著两岸的灯光。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嘴角微微翘著。他想起几年前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潜伏》,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巴黎的酒馆里,跟一个法国导演討论一部叫《解放军占领巴黎》的电影。人生真是说不准。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香檳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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