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云眨了眨眼睛。“是沙子。外面风大。”

克己看了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轻轻摇著,没有风。“没有风。”

方若云没有回答,把他搂进怀里。克己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手搂著她的脖子。

“方阿姨,你是不是想爸爸了?”

方若云的声音有些发涩。“没有。方阿姨没有想他。”

克己说。“那你想谁?”

方若云说。“想你。”

克己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也想方阿姨。”

她知道,年定邦是沈逸川,常青是穆晚秋。他们两个人经歷了那么多——从1938年重庆的茶楼,到1949年香港的板间房,到1954年伦敦的国会大厦。一起挨过饿,一起躲过追杀,一起在邱吉尔面前说过话。她是后来的那个。她不是常青,她只是一个后来者。她没有参与过那些年,没有见过沈逸川在军统的样子,没有见过穆晚秋还在叫林婉清的样子。她只见过现在的沈逸川——写小说的、脾气好的、有时候会在书房里发呆的沈逸川。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够。

但她知道,沈逸川写年定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穆晚秋。写常青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穆晚秋。她不是常青。她是谁?她是方若云。

茶楼里,张一鹤念了几封读者来信。有位读者写道:“《悬崖》和《零下38度》都是谍战,都发生在哈尔滨。但《悬崖》里周乙是孤独的,他一个人扛著所有的秘密。《零下38度》里年定邦不是一个人,他有常青。虽然他们互相瞒著,但他们是两个人。这就是最大的区別。一个人扛著,那是悲壮。两个人一起扛著,那是温暖。”

另一位读者的信更有意思。“李少將先生,年定邦的原型是您自己,常青的原型是林婉清,对吧?那方小姐在这本书里是谁?她会不会在后面的章节里出现?年定邦和常青会不会也遇到一个像方小姐一样的人?您写《借枪》的时候写了裴艷玲,《偽装者》里写了汪曼春。每一个男主角身边都不止一个女人。年定邦身边难道只有一个常青?我不信。”

沈逸川在下一期“少將信箱”中回应了这封信。他写得很慢,改了两次,最后定稿的版本是这样的。

“有读者问,年定邦和常青会不会遇到第三个人。我的回答是:年定邦和常青的故事,跟方小姐无关。1940年的哈尔滨,只有一个常青。”

他没有提方若云的名字,但读者都知道他在说谁。

连载到了最关键的一章。年定邦发现常青的真实身份。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她,沉默了很久。窗外哈尔滨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问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常青坐在床边,手里攥著一瓶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药品。她沉默了很久,嘴唇在发抖。然后她抬起头,看著年定邦的背影。

“我是中共地下党员。”

年定邦的肩膀颤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著常青。两个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哈尔滨零下38度,但他们的手是热的。年定邦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是军统特工。诈死隱居的军统特工。我骗了你很久。”

常青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也骗了你很久。”

年定邦说。“那我们扯平了。”

茶楼里的读者读到这段,有人拍桌子,有人嘆气,有人沉默。一个老军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声音有些发涩。

“这才是真实的谍战。不是打打杀杀,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人,突然发现你是敌人,我是敌人。这比任何枪战都可怕。枪战死的是身体,这个死的是心。但他们还活著,还握著对方的手。这就够了。”

穆晚秋在巴黎的酒店房间里读完了这段。她放下报纸,看著沈逸川。

“年定邦和常青最后活下来了。我们呢?”

沈逸川看著她。“我们也活下来了。”

穆晚秋又问:“那方若云呢?她活下来了吗?”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她也会活下来的。她比我们都坚强。她一个人在香港,带著三个孩子,没有抱怨过一句。她比我坚强,也比你坚强。”

穆晚秋没有接话。她走到窗前,背对著他,站了很久。

深夜,巴黎的塞纳河在月光下闪著银光,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飘进窗台。沈逸川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还握著那份《香港商报》,翻到连载版。他想起方若云,想起她在电话里问“他们中间会有第三个人吗”的声音。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一个怕被拒绝的人,在问一个不敢问的问题。

年定邦永远不会遇到方若云。因为那是1940年,方若云还没有出生。年定邦的人生里只有常青。但沈逸川不是年定邦。他的人生里,有穆晚秋,也有方若云。一个是从1938年陪他到1955年的女人,一个是从1954年嫁给他的女人。他不能选择,也没法选择。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几行字。

“年定邦只有一个常青。沈逸川也有一个常青。但沈逸川还有方若云。”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窗外巴黎的夜风轻轻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远处的艾菲尔铁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黑暗中慢慢地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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