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扎心了的读者们
后面有人接话,语气带著调侃:“人家命不要了要钱。”旁边的人说:“钱也不要了,要命。”另一个夹在中间的人补了一句:“命也要,钱也要。李少將这个人,贪心。”影厅里有人笑了,但笑声很勉强,笑完了又安静了。
走出影院,议论分成两派。
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人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语气篤定。“这才拍得过癮!香港那些打斗片,拳还没碰到人就倒了,假得要死。人家这是真打,打的时候你都能感觉到疼。你们听那个平底锅砸在背上的声音,那是铁打在人身上的声音,不是配音。”
另一个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我在片场看过拍戏,都是借位,拳脚离著老远就收住了,有时候演员还没倒地,导演就喊『卡』了。李少將这个不一样,拳拳到肉,我看著都疼。他那肩膀上的淤血,少说要养一个月。”
另一派摇头,语气里带著心疼。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太残忍了。这是拍电影还是拼命?这种活儿给我多少钱我都不干。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拍戏的。”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到了。
“听说演出费每人二十万。”茶楼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断了。
有人问:“港幣?”
那人说:“美元。”
茶楼里又安静了一瞬,比刚才更长。
有人追问,声音有些发虚:“两个人拍个电影就能挣二十万美元?”
那人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说了一个字。“每——人。”茶楼里彻底炸了。
一个穿著旧军裤的老军统把茶杯墩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茶叶沾在桌面上。“每人二十万美元?我当年第一次杀人,杀一个日本特务,跟他在地窖里打了快半个小时,差点被他反杀。他用匕首捅我,我用板凳腿砸他的脑壳。我砸了十几下,他倒下去的时候,我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我在地窖里躺了三天才爬出来,身上全是伤。结果组织上给了我五块大洋的营养费。五块大洋,连个像样的伤药都买不起。我敷的草药还是自己上山采的。”
另一个老军统苦笑,把手里的报纸翻到连载版又合上。“五块大洋?我杀汉奸的时候,上面给我发了四块。我还倒贴了一块买子弹。那个汉奸的家人后来还找我来报仇,我跑了大半个中国才甩掉他们。那四块大洋,我还没捂热就花完了。人家打一架,够我杀一辈子的。”
第三个老军统补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家打一架,够我们杀几百个日本鬼子。”
老军统们越说越气,但气著气著就笑了。一个头髮全白的老人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擦著。“早知道当年我也去写小说,写完了自己演,演完了自己打,打完了拿二十万美元。”旁边的老人瞪了他一眼。“你写小说?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你在军统写报告都是別人代笔,你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写个家信,还让你儿子帮你念。”眾人鬨笑,笑声里有羡慕,有自嘲,也有说不清的苦涩。
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没笑,他把眼镜布叠好放进口袋,声音低了下来。“你们说,李少將当年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在军统混不下去了,跑到香港,差点饿死。他写小说,出名了,去英国作证,去法国拍电影,去美国打架。我们呢?还在茶楼里喝茶,等著报纸连载他的小说。他写的是他自己,我们看的也是我们自己。但他走出了香港,我们没走出去。他去了好莱坞,我们连旺角都没出去。”
茶楼里安静了下来。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有人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有人轻轻嘆了口气。窗外的九龙塘,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著,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夜深了,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方若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屏幕上灰濛濛的,什么也没有。三个孩子都睡了,克己抱著沈逸川的枕头,脸埋在枕头里。怀瑾抱著布娃娃,眼角还有泪痕。念祖的房间门虚掩著,灯还亮著,他在写作业。方若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写,只是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
她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手指在拨號盘上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她想起穆晚秋前几天打来的电话,说“放心,家里有你”。她想起沈逸川在机场说“很快回来”。她想起结婚那天,穆晚秋站在台上,穿著藏蓝色旗袍,说“我恭祝沈先生与方小姐新婚快乐”。她想起那个拥抱,穆晚秋抱著她,像姐姐抱妹妹。她想起这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那种——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茫然。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对著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沈先生,你帮我看好她。別让她再受伤了。”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梧桐叶落在窗台上,打著旋儿,又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