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格格》的剧本终於让穆晚秋满意了。她把最后一页稿纸放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就这样了,不改了。再改下去,新月都要变成慈禧了。”

沈逸川看著那厚厚一叠稿纸,心里五味杂陈。他拿起来翻了翻,读了几页,又放下了。以他后世看过几百部电影的经验判断,这个剧本如果不扑街,就不可能再有扑街的电影了。

剧情狗血、人物摇摆、逻辑混乱——雁姬跪求新月,雁姬病癒出家,雁姬怀孕留下,新月和雁姬一起办女子学堂。每一个转折都像是从不同的电影里剪下来的,强行拼在一起,缝缝补补,勉强撑起了一个故事。

但他也知道,穆晚秋现在谁的话都听,就不听他的。他说不好,她说“你不懂女人”。他说太狗血,她说“女人就爱看狗血”。他说逻辑不通,她说“感情不需要逻辑”。他张了几次嘴,又闭上了。算了,不劝了。

沈逸川想好了对策:等剧本拿回香港,先让方若云看看。她接过那么多电影剧本,应该有经验。如果方若云也劝不了穆晚秋,那就再让那些大导演们看看,比如陈国华,比如法国那个阿诺雷,比如美国那个卡梅隆。如果所有人都劝不动,那就投点钱拍出来。等赔得一塌糊涂,给穆晚秋一个教训也好。

就在《史密斯夫妇》准备上映的同时,《解放军占领巴黎》在法国率先公映了。阿诺雷打来长途电话,声音兴奋得发颤。“沈先生!票房爆了!法国人爱死这部电影了!”他用法语说了一长串,穆晚秋翻译。“他说,观眾看到中国军人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列队,笑得前仰后合。看到巴黎女人以做情人为荣,有人拍桌子。看到法国大厨排队学麻婆豆腐,全场笑翻了。”

法国影评人的评价不一。《世界报》说:“荒诞至极,但正是这种荒诞让法国人看清了自己。”《费加罗报》说:“讽刺辛辣,但有些地方过分了——法国大厨学麻婆豆腐?这是对法国美食的侮辱!”不管评论怎么说,票房一路走高。阿诺雷说,製片厂已经在准备加印拷贝了。沈逸川掛了电话,穆晚秋看著他。“你笑什么?”沈逸川说。“我没笑。”穆晚秋说。“你嘴角翘了。”沈逸川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確实翘了。

消息传到台北。蒋介石在官邸里看到了报纸上的报导。前一段他看到《高堡奇人》的介绍,以为沈逸川单纯是不喜欢日本人,还跟身边的幕僚说“这个沈逸川,总算还知道谁是敌人”。现在再看到《解放军占领巴黎》,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手指在“解放军占领巴黎”那几个字上点了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很久。幕僚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这个沈逸川,已经完全赤化了。心已经偏向中共那边了。”蒋介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幕僚小心翼翼地问:“总统,那之前考虑的——让他回台湾的事?”蒋介石摆了摆手。“不必再跟他接触了。他爱在香港就在香港,爱去美国就去美国。”

蒋介石原本还想让沈逸川回台湾,也算党国优待军统老人,毕竟沈逸川在美国混出了名堂,让他回来能给国民党挣点面子。现在彻底放弃了。一个写解放军占领巴黎的人,回来也是给共產党做宣传。幕僚又问:“那香港那边要不要继续盯著?”蒋介石想了想。“盯著有什么用?他在美国,我们在台湾,盯得住吗?算了。”幕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保密局已经撤销了。毛人凤下台后,保密局改组成新的情报机构,名字换了,人也换了一茬。新机构对沈逸川的態度,跟毛人凤时代完全不同。一来沈逸川在美国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史密斯夫妇》还没上映就上了好几十次电视。动他?美国人不答应。二来沈逸川除了《香港商报》已经不再连载小说了。影响力虽然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危险”了。他写《高堡奇人》、写《解放军占领巴黎》,写的都是架空歷史。新机构的头头翻了翻他的作品列表,说了一句:“他现在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精神病 人,不用管了。”

毛人凤在任时“掏钱让沈逸川写小说”的想法,也被彻底放弃了。那时毛人凤还想利用沈逸川的笔给军统写正面故事,现在沈逸川的笔早就不听国民党的话了。

《香港商报》上《零下38度》还在连载,但存稿已经告急。张一鹤打来长途电话,声音带著一种“你再不写我就跳楼”的绝望。“沈先生,存稿只剩下三期了。三期!您再不写,就要开天窗了!”沈逸川正在改《新月格格》的第十八版大纲,握著听筒,有些心虚。“在美国太忙,回去再补。”张一鹤苦笑。“您现在上一趟电视通告,抵得上写一个月连载。谁还写小说啊?要不您把通告费分我点?”沈逸川笑了。“你把报纸卖好了,总编给你分红。”张一鹤嘆了口气,掛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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