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长高了。”

克己仰著头。“方阿姨说我们要在美国住好久,是真的吗?”

沈逸川看了方若云一眼。她站在后面,手里拎著一只旧皮箱,穿著那件浅蓝色的呢子大衣,头髮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她看著沈逸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真的。我们会在美国待一阵子,拍一部电影。你们也演。”

克己的眼睛亮了。“我也演?演什么?”

沈逸川把他抱起来。“演一个王爷的儿子。”

克己不知道王爷是什么,但听说自己能演电影,高兴得手舞足蹈。怀瑾走过来,拉著方若云的衣角,小声问沈逸川:“爸爸,我演什么?”沈逸川说。“演王爷的女儿。”怀瑾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下。念祖站在最后面,没有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绷得很紧。他的个子又高了,快赶上沈逸川了。沈逸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演王爷的大儿子。”

念祖点了点头,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家人却只能挤在宾馆里。装修还没完工,联排別墅不能住人。两套房子都在装修,地板没铺好,墙没刷完,家具没进场。空气中瀰漫著油漆和木屑的味道,工人每天进进出出,灰尘满天飞。克己问沈逸川:“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住新家?”沈逸川说:“快了。”克己又问:“快了是多久?”沈逸川说:“再过几个星期。”克己掰著手指头数了数,嘆了口气。

方若云每天带著孩子们去中央公园散步。怀瑾喜欢看湖边的天鹅,克己喜欢追鸽子,念祖喜欢坐在长椅上看书。方若云坐在他们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没翻。她看著三个孩子,看著他们在阳光下奔跑、嬉笑、打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热的东西。她想起在香港的日子,她一个人带著三个孩子,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现在那个人回来了,孩子们也在,穆晚秋也在。一家人终於在一起了,虽然挤在宾馆里,虽然装修还没完,虽然每天要跟工人打交道,但她觉得挺好。

念祖帮穆晚秋搬家具。他年轻,有力气,一个人能扛一张桌子。穆晚秋指挥他搬这个、搬那个,他从来不抱怨。怀瑾照顾克己,帮他穿衣服、繫鞋带、叠被子。克己有时候不听话,怀瑾就凶他,他就不敢闹了。方若云负责做饭。宾馆的厨房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她每天变著花样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番茄蛋汤。沈逸川吃得最多,克己第二。穆晚秋吃得少,她说“减肥”。方若云不信,但没追问。沈逸川在宾馆里写新小说的提纲。他坐在窗前,铺开稿纸,拿起铅笔,写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著窗外的纽约,发一会儿呆。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九龙城寨的板间房,想起了《潜伏》的第一个字,想起了林婉清当掉的玉鐲,想起了方若云嫁给他那天穿著白色婚纱的样子。他把这些都写进了小说里。

就在隆美加召开记者会宣布剧本编剧不是沈逸川后不久,钱將军托美国朋友带了话。那位朋友是个美国外交部官员,五十多岁,西装革履,说话不紧不慢。他坐在宾馆的客厅里,端著咖啡杯,看著沈逸川。

“钱將军让我转告您——他是参加过辛亥革命的。他打清朝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他杀过满人,跟孙中山一起革过命。他的故事,隨便拍,但有一个底线。”

沈逸川等著他说下去。

“男主角一定不能是满人,更不能留辫子。钱將军说,他当年革命就是为了剪辫子,你们拍电影,不能让他最恨的东西出现在他的故事里。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不能碰。”

穆晚秋把对六的话翻译给沈逸川听。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穆晚秋,穆晚秋也看了看他。

“跟隆美加商量一下。”

隆美加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满足他。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辫子,是『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辫子可以剪,满人可以换,这句话不能丟。”

沈逸川也同意了。这是钱將军的底线,不能碰。他没要求停拍,没要求赔偿,没要求公开道歉,只要求男主角不能是满人,不能留辫子。这个条件,不过分。

剧本紧急修改。《新月格格》改名为《新月公主》。主角从清朝將军改为太平天国王爷——失败后夫妇逃亡到南美,留洋多年,不留辫子。新月也从格格变成公主,背景从清朝换成太平天国后裔。沈逸川看著改完的剧本,忽然觉得这个改动反而更有戏剧性。一个逃亡南美的太平天国王爷,留洋多年,西装革履,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夫人病重,把一家託付给了另一个女人。这不是钱將军的故事,这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但那句台词还在——“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穆晚秋听说剧本改了,並不意外。她正在指挥工人铺地板,手里拿著一块样板,对著阳光看了看顏色。她放下样板,拍了拍手上的灰。“钱將军这个人,讲道理。他提的条件不过分,我们答应就是了。反正又不影响方若云演公主。公主还是公主,將军还是將军,只是从清朝变成了太平天国。辫子没了,但故事还在。”

沈逸川看著她,觉得这个女人真的不普通。她不怕钱將军,不怕任何人。她只怕一件事——没钱。有钱了,她什么都不怕。

装修还在继续,一家人继续住宾馆。方若云每天带著孩子们去中央公园散步,念祖帮穆晚秋搬家具,怀瑾照顾克己。沈逸川在宾馆里写新小说的提纲。日子虽挤,但一家人终於在一起了。克己不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因为他每天都能看到爸爸。怀瑾不再拉著方若云的衣角,因为妈妈就在身边。念祖不再沉默,偶尔会跟沈逸川说几句话。方若云的笑容多了,也她不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电话,因为电话那头的丈夫就在同一张床上,而穆晚秋则在另一个房间,如果她不想三人挤在一起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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