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江南站出发,车厢里人不多。

闻仲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展开一份《人民法院报》,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沈砚辞留意了一下,这份报纸就是他来江南的时候看的那份,沈砚辞怀疑他要不就是在报纸內侧夹了份故事会,要不就是单纯想用报纸把自己跟车厢里其他人隔开,好安安静静地想事情。

裴正言坐在闻仲衡旁边的过道位,两条长腿伸到前排座椅底下,左手握著一罐嶗山啤酒,右手在手机上回消息。已经是第二罐了,拉环被他拧下来塞进裤兜里,像个收集瓶盖的小学生。

“终於喝上了。”裴正言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一滚,“主办方的那个茶歇我是一点吃的东西都没见著,第二天我还特意提前出去看了眼,他妈的有人拿著塑胶袋在打包!”

闻仲衡翻了一页报纸,没接话。

沈砚辞坐在裴正言对面,额头抵著车窗。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边缘的高架和钢筋丛林渐渐切换成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泛黄,在傍晚的光线里舖成一块块的金色。

衬衫胸口的口袋里,贺振邦的名片搁在那里。

前世他要死要活才做到中院庭长,写过的判决书摞起来比他人还高,头髮从黑熬到灰,从灰熬到白。那年评法官职级的时候,评审表上的业务成果一栏填了整整两页纸,还被人事处退回来说格式不规范,重填。

这一世,他大三,贺振邦亲手把名片递到他手里。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一岁的轮廓,眼神却安全不像二十一岁的。

但名片只是名片,它不能替许清禾的母亲挡住冯立新。冯立新的公司还在运作,陈泽涛还没跑路,许母还在被那个合作分红的话术一遍遍地洗脑。上次在南江楼饭桌上他装醉搅了一局,但那只是拖延,冯立新不会放弃。

高铁钻进一段隧道,窗外骤然变暗。

裴正言把空罐子竖在小桌板上。

“闻老师。”

报纸翻了半页停住。

“这次论坛的反响比预期好,贺振邦主动找过来,说明最高法內部確实在关注反担保的问题。”裴正言压低声音,“下一步咱们怎么安排?”

闻仲衡把报纸折起来,摘下老花镜揣进胸前口袋。

“先不急。”

裴正言听完后看了沈砚辞一眼,举起啤酒罐晃了晃,示意回去再说。

隧道尽头,光线重新涌进来,稻田变成了远处连绵的丘陵,丘陵背后的天际线染著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沈砚辞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

晚上八点四十分,沈砚辞拎著背包推开宿舍门。

秦放第一个蹦起来,游戏界面仍然是熟悉的defeat:“操他妈的,老沈!”

韩序从书桌前转过头,合上手里的《司法考试真题集》。祁野对著镜子,手里举著一把梳子,动作定格在半空中。

秦放一把勾住沈砚辞的脖子:“听说你他妈在青年论坛上偷了人家老教授自带的盒饭?”

沈砚辞甩开他的胳膊,把背包扔到床上:“你听谁说的?”

“听王自力说的啊!”

沈砚辞愣了一下,仔仔细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叫做王自力的人。

“不是,王自力谁啊?”

秦放一拍大腿:“你可能不认识,他是我小学同学,现在也是大学同学,这哥们儿消息灵通得很,初中的时候把何炅的qq號、张杰的qq號都弄到手了!”

韩序头也没回:“傻逼。”

秦放两手一摊:“王自力怎么傻逼了?人家是消息渠道广!”

“我说的是你傻逼。”韩序推了推眼镜,“还有老沈,去了一趟青年论坛,回来连提都不提。”

沈砚辞踢掉鞋,盘腿坐到床上:“有什么好提的,去了,说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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