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大鹏紧跟著跨出大步,嗓门震得堂內隱隱迴响:

“大人,俺仗著听风寨几个机灵崽子。他们路熟,那许伯又懂马,俺们右哨拢回了八百八十八匹。”

周起面上生出几分意外之喜,目光在岳大鹏脸上转了一圈:

“好。前头我交代给你们的北面地形可摸透了?”

张大伦接过话头:“大人交代的事不敢含糊。不单是大寧境內的山川沟壑,这两日,咱们兄弟一路往北,连室韦南边与咱们接壤的二十里地势,也藉机踏看了一遍。”

周起听出几分蹊蹺:“去室韦踏看?便未曾撞上他们境內的游骑?”

张大伦偏过头看了岳大鹏一眼:

“撞是撞上了。不过大鹏同他们带头的一个游骑將军在泥地里摔了一跤,俩人倒对上脾气了。

咱们便借著找散马的由头,在那一带光明正大地四处走动,把各处山道全画了图册,今晨已转交给了陈先生。”

周起听罢,微微頷首以作嘉许,转头下令:

“干得利索。陆迁,你將新募来的兵卒,依著他俩手中富余的马匹数目拨过去。有多少空马,便塞多少兵。”

陆迁垂首领命:“遵令。”

周起双臂支在圈椅扶手上,身子前倾:

“你们两个拾掇一番,今日便领著人马出城,在苍牙堡外围各起一处营寨。日后你二人统辖的游骑哨,一律驻扎堡外。这建营的方位选在何处地利最好,待我与陈先生在沙盘上推演后再定。”

张大伦与岳大鹏齐齐立正:“是!”

军务议毕,堂內眾人次第散去。

林红袖领著简兮与喀思去往后营院落安顿。

简兮依著先前的军令,前去找马不六与杜飞几人,关门敲定接下来操练暗翎卫的具体章程。

待閒杂人等退尽,中军节堂后方一间僻静的书室內。

周起將顾怡嵐在幽闭密室中寻获的物什,置於木案之上。

一份硃砂名录,几本帐册的抄录副卷。

周起將这名录如何与顾家旧案牵扯,以及眾生相如何在云州城內外布下暗网的来龙去脉,拣紧要处向陈醉抖了个乾净。

陈醉伸手拿起轻薄的纸册。

起初,陈醉只当是寻常细作名录。

可目光隨著上头的朱红字跡自上而下扫过,他原本隨和的眼目渐次聚拢。

陈醉逐字逐行,反覆来回將这些名字过了三遍。

书室之內,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微涩响。

良久。

陈醉將名册缓缓平铺於桌面,吐出一口长气。

“大人,这薄薄的几页纸,能掀翻大寧半个朝堂。”陈醉直起身,目光郑重无比,

“里头的人,隨手拎出一个,便能让这北境抖上三抖。皇亲、权戚、部堂高官……也正因它分量太重,一旦沾了手,名录上这群人为了灭口,绝不会让持册之人见到明天的太阳。”

周起拉过一把交椅落座:“眼下这名录在咱们手中,当如何去走这一步棋?”

陈醉微微摇头:“不能走。现下断不可露半点风声,更不必急於拿它去攻訐何人。”

“大人如今虽手握近万兵將,可放眼整个朝堂棋局,咱们这点根基,羽翼远未丰满。贸然拋出此物,无异於引火烧身。

当务之急,是將它当作一张最深的底牌,压死在心底。我会暗中遣人,悄悄去盘一盘这帐本与名单上之人的根底,查清他们私底下的往来脉络与幕后买卖。”

陈醉停顿片刻:“待到大人真正成了气候,或到了不得不出手的绝境时,这东西,便是一道雷霆万钧的杀器。”

说到此处,陈醉视线重又落回名录。

“大人可曾发觉蹊蹺?”陈醉眼帘半抬,

“这名单上罗列之人,看似位高权重,各自在这大寧朝的朝堂上占据一方山头。可若將他们平日里的政见、门户合在一处看,彼此又是疏离的。”

他手指顺著人名向下滑动:

“这感觉……就像是有一只瞧不见的手,隱在厚重的幃幔后头,將这些原本毫不相干、政见相左的高官大员,用同一根线串成了这串佛珠。”

“而捏著线头的主人,当不在这名录之上。”

陈醉咽了口唾沫:“这水下究竟有多深,眼下实是望不见底,但也不必急於筹谋。”

陈醉將桌面的帐册案卷推到一侧,留出中间一小块空隙: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让咱们自己的人在苍牙堡吃上安稳饭。

苍牙堡这几千口子人吃马嚼,只靠治下这几亩田里刮出的陈粮,根本撑不到秋后。

以往此地算是平津的门户,钱粮皆由平津府库调拨。如今咱们在平津折了韩岳的面子,他自是不肯卖咱们一粒米的。”

陈醉指尖蘸水,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易的北境地貌轮廓:

“若从云州调粮,路途遥远不说,途经右路军之地,这粮道定遭掣肘。”

周起靠向椅背,两指搓了搓:“老陈,你有何打算,直说。”

陈醉也不囉嗦:“大人,室韦铁驪放天狼兵过境,此仇未报。这苍牙堡紧邻室韦,渤凉在其西,铁驪在其北。此三国皆小,且国小民弱,素来贪图苟安。”

“大人要想在此处生根,便不能再仰仗大寧朝廷餉粮,苍牙堡,当食三国之肉、养自家之兵! 这方圆数百里的山川资源、边境之利,尽数可为大人麾下將士所用,撑起咱们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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