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陈醉神情陡然转厉,“室韦国小民弱,穷得连副铁甲都视若珍宝,为何能在中原强国与天狼草原之间首鼠两端,苟延残喘数百年之久?”

“就凭他们背后那一望无垠的黑林海!一旦外敌发兵去剿,大军推进去,战马迈不开蹄,重步排不开阵。他们只需往老林子里一钻,敌军便只能望木兴嘆,活活被拖垮。是以中原未有统治此地之朝代。”

陈醉继续道:“可若是咱们去收木料,便將这木料分出个三六九等的阶梯价钱来。年份越足、木质越硬的紫柘、老白樺,咱们出的价就越高!但这等顶好的参天巨木,多生在常人难至的林海最深处。”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把深山里千百斤重的巨木弄出来,室韦人就不能扛、不能背,只能將木材横倒,沿途铺垫圆木,一点点滚落而出!如此室韦人定会,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陈醉眼中精光暴射,

“不出三载,他们为了换大人手里的盐铁,就会亲手在他们赖以活命的林海屏障中,劈山填沟,蹚出一条条平坦宽阔的坦途来!”

书房內落针可闻。

周起眸底寒意与激赏交织。

用粗盐废铁当饵,把室韦一国的壮丁当成开荒的骡马。

不费自己一兵一卒,让猎物亲手替屠夫蹚平通往自家的路。

这等兵不血刃的绝户计,远比两军阵前的万箭齐发更教人胆寒。

陈醉语调缓了下来:“木材能从里头滚得出来,来日大人的铁骑和车弩,自然也就开得进去。”

“待到大人在这苍牙堡羽翼丰满,剑指北地之时。这条室韦人用血汗铺就的运木商道,便是大人长驱直入、一举荡平室韦的无敌军道!”

周起一拍桌面,站起身来,看著眼前这个毒辣至极的文人,由衷地喟嘆:

“好一个陈醉!你这是用一捧粗盐废铁替老子买路,用买卖替老子开疆啊。”

周起负手踱步,再不停顿:“这桩买卖,老子应下了。既然这局棋是你一手谋划,把算盘打到了室韦的骨头缝里,这趟去室韦定约的差事,便只能由你亲自跑一趟了。”

陈醉后退半步,深揖一礼:“陈醉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周起頷首:“明日,我让岳大鹏带上一队精锐游骑护你前去。”

商定室韦,周起转问道:“那铁驪国呢?”

陈醉直起腰板:“兵法云,柿子先挑软的捏。铁驪与室韦不同,咱们与他们並无疆域相接。

这帮铁驪人世居岩丘,生性如同刺蝟般刚烈,自恃有天险与坚不可摧的石头城,一向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更要紧的是,这铁驪国两年前曾遭天狼侵犯,他们曾遣使往平津向韩岳求援。韩岳那廝为了保全实力,坐视不救。铁驪人因此恨绝了大寧边军,转而投了天狼。”

陈醉苦笑:“眼下咱们若顶著大寧边將的名头,跑去同他们索要东西。他们莫说给,不反咬咱们一口就算万幸了。偏偏大人要在这废墟上重建苍牙堡,打下千秋基业,最缺的,便是铁驪国天下第一的『凿山石匠』与筑城手艺。”

周起眉峰微蹙,韩岳到底眼界窄了。

他见死不救结下的仇冤,倒成了苍牙堡趁虚而入的楔子。

“仇是韩岳结的,我周起可没沾过铁驪人的血。”周起冷哼一声,“你打算如何去敲打这只铁刺蝟?”

陈醉道:“此番出行,我先去室韦把这温水煮蛙的局布下。待室韦事定,我便一道去铁驪敲山震虎,探一探他们隨天狼借道之后的虚实。”

“这明面上,我是替大人去递个追责通敌的通牒。暗地里,属下不计手段,便是用真金白银去砸也好、去坑蒙拐骗也罢,总之,得替大人的苍牙堡,绑回一批能扛鼎的顶尖大石匠来!”

周起看著陈醉清瘦的面庞,忽然想起自己在落马坡互市第一次撞见桑蠡时的情形。

一袭青衫的桀驁青年,开口便狂言要立下全境免税的规矩,藉此垄断边关財源。

后来是莫云,隱在市井铁匠铺里的神匠传人,把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交到他手里。

再后来是卫凌,一个逃兵,当麵条分缕析他鬼愁涧惨败的原因。

还有无人愿与之同坐的秦铁衣,为了心中大寧军律的坚守,落得满营上下避如蛇蝎。

更有眾人皆视作宵小蟊贼的杜飞,也曾赌上性命,於镇狱司前为他力挽狂澜。

加上眼前的陈醉,伏石岭初见,一副落魄穷酸的狂生打扮,偏要用三寸不烂之舌,当道逼他行这乱臣贼子之举。

这些人,在世人的眼里,皆是格格不入、不合时宜的怪人异类。

要么太精明以致偏执,要么太重骨气而不肯惜命,皆是一帮在这腐朽世道里撞得头破血流、却偏不肯低头的犟骨头。

若是將他们隨便扔进大寧的任何一座军卫府衙,多半会被当作无用的弃子,或是直接成了权贵的眼中钉。

可如今。

这些被人厌弃的“废料”,正一块接著一块,被他周起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炉膛之中。

在血泊的淬打下,融铸成一柄柄锋芒无匹的利刃,在这风雨飘摇的大寧北境,替他蹚出了一条逆流而上的霸业之路!

“你的嘴太毒了。”周起忽地扯起半边唇角,压低了嗓音,“去这些异邦蛮国,口舌上留两分余地。莫要三两句把人家主子激怒了,当场摘了你的脑袋。老子还指望你替我背那乱臣贼子的骂名呢。”

“哈哈哈!”陈醉拢了拢衣袖,满不在乎地大笑出声,

“大人宽心!陈某这颗脑袋金贵得很,定当妥帖安放在脖颈之上。我还要留著这双眼,亲眼看著大人这潜蛟冲渊化作真龙,將这烂透了的万里山河,彻底换上周字旗呢!”

......

次日午后,日影拉长。

一队百余人的寧军精骑穿过了苍茫草甸的界限。

前头领路的,除却身形魁梧的岳大鹏,赫然还有室韦游骑將领,拔野。

拔野骑著高头大马,並未著室韦兵甲,反倒是一路指引著通途,將这队大寧军阵,护持著踏过了丛林边缘的最后一道防线。

穿过茂密的松针林道,眼前豁然开朗。

室韦国都,额尔木王城,跃然闯入眾人视线。

陈醉安坐於马背之上,一手勒住韁绳,举目眺望。

这座王城全无大寧州府青砖夯土、飞檐画栋的规整秀丽,只一派不加雕琢的蛮荒与粗獷。

城郭依著一侧幽深静謐的大湖半绕而建,另一侧死死钉在山势的斜坡之上。

绵延数里的所谓“城墙”,竟全是以合抱粗的巨木,削去了枝丫,如榫卯般层层咬合、横向垒砌而成。

拔野勒停了战马,转头衝著岳大鹏粗声道:

“前方便是国都了!我已派人先入城通稟,城门处自有接待外客的官员相候。陈先生,岳兄弟,我还有防务在身,就送诸位到此了。”

岳大鹏一扯韁绳,凑到近前,咧开大嘴拍了拍拔野粗壮的肩膀:

“拔野兄弟,这趟仗义!大恩不言谢。等咱们在这额尔木城里办妥了差事,定回草甸上找你喝酒!”

拔野也是爽朗一笑,並未矫情,重重点了点头。

他一拨马头,领著几名室韦游骑,转身没入了背后的黑林海中。

马蹄重新翻起。

陈醉收敛了打量城池的目光,眼帘微合,心中暗自盘算著室韦这头北方大熊。

这第一刀的口子,究竟该扎在何处,方能卸尽它的力道,又顺势敲出最肥的骨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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