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洗漱完毕,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將昨夜晾乾的词稿折好,放在桌上。

薛明阳瞟了一眼那张纸。

“写好了?”

顾辞点头。

“这么快?”

薛明阳放下碗,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嘴,伸手就要去抓。

顾辞將词稿往回一抽。

“先把手洗了。”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著餛飩汤的手指,嘿嘿一笑,跑到井边哗啦啦洗了一通。

回来时连手都没擦乾,水珠子顺著指尖往下滴。

顾辞递过一块帕子。

“擦乾再碰。”

薛明阳接过帕子,认认真真把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擦过,然后毕恭毕敬地伸出双手。

那架势,像是在接圣旨。

顾辞將词稿递过去。

“从头念一遍。”

薛明阳展开纸,低头看了一眼。

“水调歌头。”

他念出了词牌名,抬头看了顾辞一眼。

“这是一首词?不是诗?”

“文会没有限定体裁。写词,反而能出奇制胜。”

薛明阳哦了一声,重新低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他念出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带著吃餛飩后的含糊。

但念到第二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不知天上楼阁,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薛明阳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神色变了。

“辞弟,这几句……”

顾辞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重新低头。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不是紧张。

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

薛明阳的手微微发颤。

纸张在他手里轻轻抖动。

顾辞看见了,没有出声。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念。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哑了。

最后两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薛明阳念完,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再念一遍,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鸟雀的叫声和街上挑担子的吆喝,衬得这间小厢房更加安静。

薛明阳拿著词稿,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顾辞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

薛明阳开口了。

嗓子是哑的。

“辞弟。”

“嗯。”

“去年冬天,我爹去南阳府进货,路上遇了劫匪。”

顾辞放下茶碗。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娘当场就晕过去了。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宿,就盯著天上的月亮看。”

薛明阳低著头,胖乎乎的手指攥著词稿的边角。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爹回不来了,我怎么办。”

他吸了吸鼻子。

“后来我爹平安回来了。伤了一条胳膊,养了两个月才好。”

“从那以后,他每次出远门,我都睡不踏实。”

薛明阳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你这首词里写的,『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我一念这句,心里就跟被人揪了一把似的。”

他搓了搓手,又低头看了一遍最后两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辞弟,我虽然读书不行,但这首词好到什么份上,我心里清楚。”

他攥著词稿,手指关节收得很紧。

“谢谢你。”

顾辞看著他。

九岁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暖意。

“所以你要努力。”

顾辞的声音不高。

“你要进步。”

“不是为了在文会上出风头,是为了有一天,你能自己写出让你爹骄傲的东西。”

薛明阳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再去多背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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