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

一场秋雨过后,书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

这天一早,鹿鸣书院就停了课。

因为隔壁安平县的白鹤书院来人了。

白鹤书院的山长叫庄元白,跟周秉文是同科举人。

两人在南阳府的士林里齐名。

不过白鹤书院有一绝,那就是书法。

庄元白年轻时临过王右军的帖子,晚年专攻隶楷,写出来的字在整个南阳府都掛得上號。

白鹤书院的学生也跟著沾光,府城每年的书法雅集上,白鹤的后生总能拿走大半的彩头。

这次庄元白带著六名得意门生过来,美其名曰切磋学问。

周秉文在讲堂前头摆了茶,脸上的笑挤得很勉强。

谁都知道,这叫来砸场子。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坐在讲堂两侧,白鹤书院的六个人坐在右手边的客位上。

两边的眼神时不时碰上,又飞快错开。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微妙的火药味。

讲堂正中央掛著半幅有些年头的残帖。

纸张泛黄,边缘还有虫蛀的痕跡。

帖上的字是行楷,笔锋苍劲,带著几分古拙的味道。

但中间有好几处被虫蛀掉了,留下大大小小的空洞。

庄元白端著茶盏,拿盖子撇了撇茶叶沫子。

“周兄,这卷《秋水帖》是老夫前些日子在府城淘来的孤本。”

“可惜中间残了十几个字,今日正好让两院的后生们练练手,补一补笔。”

周秉文摸了摸鬍子。

“庄兄客气了,那就让孩子们试试。”

规矩很简单。

谁觉得自己行,就上去挑一个残缺的字补上。

补完之后,两位山长当场点评。

这规矩看著公平,其实暗藏心思。

白鹤书院就是吃书法这碗饭的,庄元白拿自己的长项来出题,摆明了不打算让鹿鸣的人好过。

周秉文心里门清。

但人家带著帖子登门,他总不能说:“我们不比。”

那传出去,鹿鸣书院的脸往哪搁。

“主人先请。”庄元白做了个手势,笑吟吟的。

周秉文点了点头,看向自家学子。

“谁先来?”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

一个姓刘的学子率先站了起来。

刘家在清河县也算殷实户,这孩子平日功课中等偏上,字写得不算差。

他走到残帖前头,挑了一个缺损较小的“秋”字。

铺纸,研墨,落笔。

写完之后,他把纸举起来,搁在残帖旁边比对。

笔画到位,结构也算端正,横竖撇捺都有模有样。

周秉文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中规中矩,基本功扎实。”

庄元白瞥了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白鹤书院那边有个学子低头冲同伴笑了笑,没出声,但那表情很明显。

意思是:就这?

刘家子弟回到座位上,脸有点红。

紧接著又上了两个。

一个写了“山”字,一个补了“明”字。

水平跟前头差不多,都是基本功过硬,笔画清楚,但离原帖的风骨还差著一截。

周秉文的评语越来越短。

从“不错”变成了“嗯”。

第四个上去的是个平时不怎么吭声的学子,叫陈良。

他选了一个难度稍高的“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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