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明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他没有继续聊棋,也没有问书院的功课。

目光透过廊外的风雪,看向远处的灰白天空。

“老朽听闻,你们清河村的田,是不是年年旱?”

这话说得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顾辞捧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陆正明的视线。

“回陆老爷,是。”

“村里靠天吃饭,若是遇上旱年,几乎颗粒无收。”

“前些日子大旱,村里不少人家连树皮都啃光了。”

陆正明点点头,眉头微微皱起。

“清河县境內有清河穿境而过。”

“按理说,不该旱成这样。”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老朽看过县衙的水利志。”

“清河水道年久失修,泥沙淤塞。”

“上游的水下不来,下游的田自然就干著。”

陆正明看向顾辞,眼神变得深邃。

“若是你来治这条河,你怎么治?”

这个问题拋出来,廊下的气氛顿时变了。

不再是閒聊。

这是一道考题。

一道比四书五经、比诗词歌赋更难的考题。

薛明阳正嚼著花生,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他把手里的花生壳一丟,拍了拍手。

“这有何难。”

“河道淤塞了,找人挖深不就行了。”

他扭了扭屁股,说得理直气壮。

“我爹常说,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县衙出钱,雇些民夫,把河底的泥沙都挖出来。”

“水不就通了吗。”

陆正明听完,没有反驳。

他只是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顾辞身上。

不置可否。

顾辞没有立刻开口。

他捧著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

脑海中闪过《天工开物》里的治水篇。

闪过前世看过的无数水利工程案例。

治水,从来不是挖泥那么简单。

牵扯到上游的蓄水、中游的疏浚、下游的排涝。

牵扯到劳役的徵发、钱粮的调拨、沿岸豪绅的利益。

这是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

顾辞放下茶盏。

他迎上陆正明的目光,神色坦然。

“晚辈见识浅,不知该如何治。”

陆正明挑了挑眉。

“哦?”

“你这般聪慧,连个主意都想不出?”

顾辞摇了摇头。

“治水关乎民生大计,不是纸上谈兵。”

“晚辈不知河道深浅,不知泥沙走势,不知两岸地势高低。”

“若只凭一张嘴妄下断言,便是轻狂。”

他站起身,规规矩矩作了一个揖。

“容我想想,多看看书,再回稟陆老爷。”

廊下安静了片刻。

只有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陆正明看著眼前这个九岁的孩童。

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讚赏。

没有急於表现。

没有信口开河。

知道敬畏,懂得藏拙。

这份沉稳,比那些自詡经世之才的朝堂袞袞诸公,强出太多。

“好。”

陆正明抚须轻笑。

“老朽等著你的回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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