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顾家小院。

堂屋里点著明晃晃的油灯。

薛记的伙计们把年货搬进屋后,便跟著老常赶著空车回城了。

薛明阳死活不肯走。

他非说要在顾辞家里体验一番农家乐。

顾老太太受宠若惊,赶紧让大伯母李氏把东厢房最好的一床棉被抱了出来。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厢房里就传出一阵哎哟连天的叫唤。

薛明阳扶著腰跨出门槛,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

“辞弟。”

“你家这床板是用铁打的吗。”

“我这腰都快断成两截了。”

顾辞正在院子里洗脸。

他递过一张干毛巾,无奈开口。

“农家土炕,自然比不得薛府的拔步软床。”

薛明阳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他正要继续抱怨,鼻尖忽然耸动了两下。

灶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王氏端著一口缺了角的陶盆走出来,里头燉著昨儿分剩下的半锅野猪肉,还贴了一圈黄澄澄的粗粮饼子。

薛明阳的眼睛看直了。

他顾不上腰酸,三步並作两步跨进堂屋,抓起一张饼子就往肉汤里蘸。

“香。”

“赵婶燉的肘子都没这个入味。”

一顿早饭,薛明阳一个人干掉了五张饼子和半盆肉。

吃饱喝足后,薛家的骡车也准时停在了院门外。

薛明阳打著饱嗝,由长贵扶著爬上车厢。

他挑起车帘,衝著顾家人挥手。

“祖母,世叔。”

“这粗粮饼子太好吃了,我过完年还来借宿。”

顾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应承。

骡车走远后,院门被重新关严实。

顾家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堂屋里。

一家人围著那堆成小山的年货,谁都没敢先吭声。

顾辞走上前,解开最大的那个青布包袱。

他从里头捧出两匹流光溢彩的料子。

一匹湖蓝,一匹暗紫。

“娘,大伯母。”

“这是我特意挑的蜀锦,留著过年给你们裁件新衣裳。”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氏搓了搓手,想摸又不敢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下意识在旧袄子上蹭了又蹭。

“这料子滑得像水一样。”

“我这手全是倒刺,別给刮坏了。”

王氏红著眼眶,把蜀锦小心翼翼推回包袱里。

“辞哥儿有心了。”

“这等金贵东西,娘穿在身上连路都不会走了。”

“先收进柜子里,等过年走亲戚的时候再拿出来看两眼。”

顾辞嘆气,他知道农家人的俭省是刻在骨子里的。

隨后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两个长条木盒。

“大伯,爹。”

“这是徽州的松烟墨,还有上好的羊毫笔。”

顾伯礼和顾仲义的眼睛亮了。

两人双手接过木盒,像捧著圣旨一样端详,激动得连连搓手。

分完礼物,顾辞转过身。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动手解开,里头码著十锭沉甸甸的雪花银,上头还压著几张匯票。

“爹,大伯。”

“读书人的才名,若是用对了地方,比真金白银还要管用。”

顾伯礼和顾仲义凑上前。

当看清那几张匯票的面额时,两兄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足足三千两。

两兄弟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震撼与恍惚。

他们苦读十五年,只觉得商贾之事满身铜臭。

可今日,这三千两银票彻底打破了他们脑子里的迂腐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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