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后山凉亭。

裴砚之要走了。

消息是昨天傍晚传过来的。

他家里来了封信,说是母亲入夏后旧疾復发,催他回去。

加上院试临近,府城那边的书院也该回去销假了。

今日是他在鹿鸣书院的最后一天。

凉亭里的茶席还是老样子。

建盏、茶则、竹夹,裴砚之挽著袖口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只是今天多了一壶酒。

薛明阳搬来的。

“裴兄,我特意从我爹酒窖里偷的。三十年女儿红,平时他自己都捨不得喝。”

裴砚之接过酒罈闻了闻,笑了。

“薛兄有心了。”

赵文翰坐在石凳上,腰板一如既往地挺直。

他端著茶盏,看了看对面的裴砚之。

“裴兄此去,院试在即。以你的才学,不出意外,当是前三。”

裴砚之摇头。

“院试高手如云,不敢妄言。倒是赵兄和顾兄,六月府试在前头,万不可鬆懈。”

顾辞坐在角落里,手里捧著茶碗,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薛明阳给每人倒了一碗酒,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呲了下牙。

“嘶,烈。”

他擦了擦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舍。

“裴兄,你这一走,咱们清河四大才子就缺了一角。”

赵文翰嘴角抽了一下。

“这名號是你自封的,缺不缺的跟別人有什么关係。”

“那也是咱们四个人在这亭子里喝出来的交情!”

薛明阳不服气。

“我薛明阳认的兄弟,那就是一辈子的兄弟。”

裴砚之端起酒碗,朝三人举了举。

“半月相处,受益良多。诸位的情谊,砚之记在心里。”

正说著,凉亭外的小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砚之哥哥!”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竹林小径里躥出来。

宋晚盈。

今天梳了个双丫髻,头上换了支新的珊瑚珠小簪子,跑得两颊緋红,手里还抱著一个不小的包袱。

她身后跟著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追。

“小姐您慢点!”

宋晚盈哪里听得进去,三步並两步窜上凉亭台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裴砚之条件反射站起来伸手扶了一把,眉头微蹙。

“慢些跑,摔著了怎么办。”

宋晚盈稳住身形,浅浅一笑。

“我没事呀!”

她环顾了一圈亭子里的四个人,大眼睛弯成月牙。

“你们果然在这里!我就说嘛,爹爹说砚之哥哥今天要走,我怎么能不来送送。”

薛明阳赶紧挪了个位置。

“宋小姐坐这儿。”

宋晚盈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手里的包袱往石桌上一搁。

“我带了点心来。刘婶今早做的枣泥酥,还热著呢。”

她打开包袱,把油纸包的点心一一摆出来,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动作利落得很,半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裴砚之看著她忙活,无奈摇头。

“晚盈,你爹知道你跑来了吗?”

“知道呀。”

宋晚盈咬了口枣泥酥,含含糊糊地说。

“我跟爹爹说来送砚之哥哥,他还让我带句话呢。”

“什么话?”

“他说祝你院试高中,回头请你吃酒。”

裴砚之笑笑。

“替我谢过世伯。”

宋晚盈吃完一块酥饼,拍了拍手上的渣。

她目光在桌上骨溜溜转了一圈,忽然眼前一亮。

“对了!”

她从包袱底下又掏出几张空白的宣纸和一方小砚台,往桌面上一铺。

“砚之哥哥要走了,咱们总得送点什么吧!”

裴砚之微怔。

“不必破费……”

“谁说花钱了!”

宋晚盈打断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宣布。

“咱们每人写一幅字送给砚之哥哥当临別礼物!又不花银子,还有纪念意义,多好呀!”

她歪著脑袋看向顾辞和赵文翰。

“你们说是不是?”

赵文翰想了想,点头致意。

“可以。裴兄远行,一幅字聊表心意,倒也雅致。”

顾辞也同样頷首。

“好。”

薛明阳一拍大腿蹦起来。

“我第一个写!”

赵文翰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

“怎么不確定!”

薛明阳已经挽起了袖子,从包袱里抽出一支笔。

“礼轻情意重懂不懂!字写得好不好是其次,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还在乎这些?”

他说著已经蘸好了墨,大手一挥,笔尖落在宣纸上。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顾辞低头喝茶。

赵文翰把脸转向竹林方向。

宋晚盈嘴里的枣泥酥差点呛出来。

薛明阳写的是“一路顺风”四个大字。

字嘛……

怎么说呢。

每个字都认识,但凑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张牙舞爪。

“顺”字的最后一笔,差点飞到纸外面去了。

薛明阳搁下笔,双手將纸捧起来,满脸得意地递到裴砚之面前。

“裴兄!收好了!这可是我薛明阳独一无二的真跡!”

裴砚之接过来看了看。

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脸上绽开温润的笑容。

“薛兄的心意,砚之收下了。”

薛明阳嘿嘿一乐,坐回去继续灌酒。

宋晚盈凑过去瞄了一眼那幅字,捂著嘴偷笑。

“薛大哥,你这个顺字……是不是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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