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周秉文走上前,先与广济书院的老夫子拱手见礼。

“可是渡川县的林老先生?在下清河县鹿鸣书院,周秉文。”

林夫子放下书册,含笑起身回礼。

“原来是山长兄,久仰。”

惊涛书院的那位年轻教諭也站起身,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湍阳县惊涛书院,王鹤。见过周先生,见过林老先生。”

三位长辈互相寒暄,文人间的和气与体面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秉文跟驛馆的管事交了牌子,领好房间钥匙。

正往后院走的时候,薛明阳转了个弯,朝广济书院那桌凑了过去。

“几位兄台好啊!在下薛明阳,鹿鸣书院的。大家交个朋友。”

他一脸热络。

广济书院那四个学子显然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

其中一个脸皮薄的,耳根子一下就红了,声音细若蚊蝇。

“薛、薛兄好。”

另外三个也有些侷促,拘谨地站起身行了个礼,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薛明阳见状,也不好意思再逗人家,转头又朝惊涛书院走去。

“几位兄台好啊!你们是哪个县的?”

石青锦袍的少年放下手里的字帖,抬眼看了看薛明阳。

“湍阳县,惊涛书院。汪燁。”

语气客气,但眼神没怎么落在薛明阳身上。

“鹿鸣书院?”

汪燁身旁的同窗嘀咕了一句。

“就是那个清河县的?”

“就三个人来?”

回到后院,薛明阳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哼了一声。

“辞弟,那帮湍阳县的,鼻孔朝天。”

顾辞正在桌上铺纸,闻言抬了下眼皮。

“怎么说?”

“那个叫什么燁的,问他几句话跟挤牙膏似的。”

赵文翰放下手里的书册,插了句。

“那是湍阳县歷年府试的底气。那个汪燁,是今年湍阳县的案首,天赋极佳。”

“凭什么啊!”

薛明阳不服气。

“咱们辞弟一个人就能顶他们五个!”

赵文翰瞥了他一眼。

“这话你去跟先生说。”

“……我又不傻。”

周秉文推门进来,扫了一眼三人。

“吃完饭歇一个时辰。未时一刻出发,去怀津书院山门前集合。”

他把书册搁在桌上。

“记住,到了人家地盘上,少说话,多看。”

这话是对著薛明阳说的。

薛明阳缩了缩脖子。

“先生放心,我嘴严。”

午饭是驛馆送来的四菜一汤。

菜色比清河县的春风楼精致了不止一筹,连米饭都泛著一层莹润的光泽。

薛明阳扒了两口饭,竖起大拇指。

“好米。这是太湖粳米吧?我爹有一年从江南运了两百斤回来,就是这个味。”

赵文翰埋头乾饭,不想搭理他。

顾辞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慢嚼著。

未时一刻,三人跟著周秉文出了驛馆。

出了城门往东走,沿著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拾级而上。

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树冠连成一片,把头顶的日光筛成碎金。

落雁峰不高,但气势极好。

山路走到半途,一个拐弯处,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墙垣。

再往远处看,大江横亘,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白光,像一条银绸铺到了天边。

薛明阳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难怪怀津书院出人材。”

赵文翰在他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在这种地方读书,胸中自有丘壑。”

顾辞走在前面,没有停步。

山风吹起他小小的院服,十岁少年的背脊挺得像一竿新竹。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山道到了尽头。

一座宏大的建筑群依山而建。

最前方的山门足有三丈高,朱红色的门柱两人合抱不拢。

门楣上方悬著一块黑底金字巨匾。

“怀津书院”四个大字铁画银鉤,透著一股歷经岁月的厚重。

赵文翰的目光落在匾额右下角。

那里刻著一方朱红色的印鑑。

“那是太宗皇帝的御赐宝璽印?”

周秉文停下脚步,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怀津书院的开山祖师,曾做过太宗皇帝的帝师。”

“这块匾,是大奉立国之初赐下来的。”

薛明阳张著嘴,盯著那块匾看了半天。

“乖乖……这门脸,比咱们县衙还嚇人。”

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四五十號人。

南阳府下辖八县,除了江陵本县,被邀请的书院尖子生几乎都到了。

各色院服交织在一起。

带队的夫子们聚在一处寒暄,学子们则三三两两地站著,低声交谈,互相打量。

顾辞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山门右侧。

那里建著一座八角凉亭。

飞檐翘角,青瓦覆顶。

亭子正中摆著四张宽大青石桌。

上面没有茶水,只有四样东西。

琴、棋、书、画。

亭柱更是贴著一张九尺高的雪白榜纸,龙飞凤舞写得清清楚楚:

“外县学子论道,须解任意一题,方可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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