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寅时三刻。

贡院大门外的青石板路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骡车、马车、轿子把青云桥堵得水泄不通,送考的家眷站在桥头踮著脚往里张望,眼巴巴等著那扇朱红大门打开。

薛明阳缩著脖子打了个哈欠,嘴里还嘟囔著。

“辞弟,今儿是最后一场了,熬过去咱就解放了。”

“嗯。”

“这诗赋场,听说最玄乎。算学有標准答案,经义有套路,就这玩意儿全凭考官一句话。”

“是。”

赵文翰走在前头,瞥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进去答题。”

薛明阳撇撇嘴,把手缩回袖子里。

“赵兄你就是太紧张了。这波只要稳如老狗,咱们清河县绝对能上大分。”

隨著一阵沉闷的铜锣声响起,朱红色的贡院大门缓缓推开。

搜检入场的流程已经轻车熟路,差役们的手脚麻利了许多。

顾辞提著考篮,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回到丙字六十七號舍,他放下考箱,取出一块微湿的棉布將號板擦拭乾净。

隨后取出那方歙砚,倒入清水,开始不疾不徐地研墨。

周围的號舍里陆续传来翻动纸张与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考场独有的紧绷感。

辰时正,铜锣声起。

甲字区的汪燁坐在號舍里,手指在桌边轻轻摩挲。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每逢大考末,他总要先把桌角摸一遍,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锣声第三通落下,衙役开始沿著通道依次髮捲。

汪燁接过试卷,摊开,目光落在第一题上。

作古诗一首,题目:考场言志。

他唇角扬起一抹淡淡弧度。

古诗。

这是他最擅长的体裁。

五言七言,绝句律诗,他从十二岁起便日日苦练,笔下那些青云、折桂、鹏程之类的吉祥词,早已烂熟於心。

汪燁提笔,墨色饱满地在草稿纸上落下第一句。

“青云直上九重天,折桂蟾宫不问年。”

“十载寒窗磨一剑,今朝试锋斩龙泉。”

他写得极快,笔锋华丽流畅,每一个字都透著精雕细琢的痕跡。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首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

汪燁放下笔,端详著自己的字跡,微微点头。

乙字区。

江行简的號舍里静得出奇。

他没有急著动笔,而是闭著眼,在心里默默推敲。

考场言志。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极易落俗。

写得太直白,便是白开水,索然无味。

写得太玄虚,又显得飘在云端,不接地气。

江行简睁开眼,目光落在號舍外那一排排青灰色的屋顶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县试时的情景。

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母亲卖了嫁妆里最后一只银鐲子,才凑齐了路费和考篮钱。

他记得母亲送他出门时说的那句话。

“行简,娘不求你中案首,只求你平平安安回来。”

江行简深吸一口气,提笔。

“寒窗十载苦为舟,今日登堂试一筹。”

“但愿此行无憾事,归时得报慈母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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