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一天,班里组织了一次郊游!青云镇以东四十五公里,有一座坨坨山,海拔一千九百八十五米,山势陡峭,山上松柏长青,葱葱蘢蘢。山顶上修建了七八处道观庙宇,在松柏之中蔚然屹立。这是一处道教圣地。

风已经带了凉意,解放车在土路上顛簸著,车厢里的喧闹声差点掀翻了顶棚。林之砚攥著车帮,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前排的苏晚禾身上。她正和姜玉梅几个女生说笑,辫梢的红头绳隨著车身晃悠,像只停不住的红蝴蝶。

“坐稳了!”司机师傅喊了一嗓子,车子猛地拐过一道弯,苏晚禾没站稳,往后踉蹌了半步,正好撞在林之砚怀里。他下意识伸手扶她,掌心刚碰到她胳膊,就被她像触电似的挣开——她的脸泛著红,低头扯了扯衣角,往姜玉梅身边靠了靠。

林之砚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他想起这几天她总是刻意保持距离,连递作业本都要隔著半张桌子,仿佛他身上长了刺。孙万兰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著若有若无的笑。

车到坨坨山脚下,班主任李老师清点完人数,指著蜿蜒的石阶:“爬到山顶集合,注意安全,別单独行动。”话音刚落,田国河就喊著要比赛谁先到顶,拉著柴一生往石阶上冲,姚金菊跟在后面,书包顛得像装了只兔子。

林之砚刚要抬脚,苏晚禾已经跟著姜玉梅们往上走了。她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躲什么,留下淡淡的痕跡。他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四十五公里的路,好像把两人拉得更远了。从小到大,他们俩都是亲密无间,最近她好像有意保持距离,这让林之砚一时之间不能適应,感到很彆扭。

谁也没想到这“男女有別”的观念反而给孩子们增加了太多的压力,原本他们乾净纯洁,心无杂念,现在好像一接触就心里有鬼似的。

“等会儿!”林之砚追上去,手里攥著个油纸包,“我妈给的煮鸡蛋,你拿著。”

苏晚禾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不用,我带了馒头。”

“拿著吧,爬山费力气。”他把纸包往她手里塞,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烫得她赶紧握紧,鸡蛋在纸包里硌出个圆圆的印子。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辫梢的红头绳扫过石阶,像道慌乱的红线。

山路確实陡峭,石阶被踩得发亮,有些地方还长著滑溜溜的青苔。苏晚禾走得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林之砚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胳膊,这一次,她没立刻挣开,只是低著头小声说:“谢谢。”

“慢点走,”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没人跟你抢第一。”他注意到她的鞋带鬆了,蹲下身帮她系好,指尖碰到她沾著泥土的鞋帮,像碰著件稀世珍宝。

苏晚禾的脸更红了,看著他认真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忽然想起沙漠里他推车时的背影。心里那点刻意筑起的墙,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推倒了一角。

爬到半山腰的道观时,大家都累得直喘气。姜玉梅姚金菊去买水,孙万兰凑到林之砚身边:“林之砚,你看苏晚禾对你多冷淡,人家说不定早就不想理你了。”

“去,別老是阴阳怪气!”林之砚没理她,眼睛望著苏晚禾坐的那块青石。她正低头看著什么,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著名,像是在算题。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保持著一拳的距离:“这道观有年头了,你看那柱子上的字,都快磨平了。”

“嗯,”苏晚禾点点头,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是用沙枣核串的项炼,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这个,我重新串了下。”她把项炼往他手里塞,绳结打得很紧,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林之砚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捏著光滑的枣核,忽然笑了:“还是你串的好看。”他把项炼戴在脖子上,枣核贴著胸口,暖乎乎的。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头髮乱舞。道观的铜铃在风中“叮叮”作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苏晚禾站在崖边,望著远处的云海,忽然说:“你看那云,像不像沙漠里我们见过的沙浪?”

“像,”林之砚站在她身边,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挨得很近,“就是比沙子软多了。”他忽然想起物理课上的相对运动,笑著说,“其实不是云在动,是我们在动——就像你以为在躲我,其实是我没跟上你的脚步。”

苏晚禾的肩膀颤了颤,没回头,声音却带著点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妈说……”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有些事,不用听別人的。”他指著远处的云海,“你看那云想变什么形状,就变什么形状,从来不管別人怎么说。不要刻意扭曲自己的心。”

这“扭曲”二字让苏晚禾的心里打了个颤,是啊!这刻意的分寸让自己都有点病態了!感到累极了!

下山时,苏晚禾的脚步慢了许多。走到一段陡峭的石阶,她主动伸出手,林之砚愣了愣,赶紧握住——她的手很小,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却攥得很紧。两人一步一步往下走,影子在石阶上忽长忽短,像两只交颈的鸟。

田国河从后面追上来,看见这一幕,咋咋呼呼地喊:“你们俩咋跟连体婴似的?”苏晚禾的脸一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林之砚握得更紧了。

“我们在练平衡力,”他一本正经地说,“物理老师说,两个人一起走更稳。”

夕阳把山路染成金红色时,大家终於回到山脚下。解放车的发动机“突突”地响,像是在催大家上车。苏晚禾把剩下的半个煮鸡蛋塞给林之砚,蛋白上还留著她的牙印:“给你,补充体力。”

林之砚咬了一大口,蛋黄的沙甜混著点淡淡的咸味,像是她没说出口的话。他望著她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坨坨山再高,也高不过两人心里那点悄悄滋长的情意,像道观里的松柏,不管风怎么吹,都稳稳地扎根在土里。

这“男女有別,注意分寸”的教诲才两三天,就让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像得了一场大病,心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把那堵墙推倒!才又轻鬆自如,有说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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