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纸条「情书」
“谢谢。”苏晚禾转身往回走,看见林之砚站在路灯下,手里举著望远镜往天上看,侧脸被月光镀上层银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排小扇子。“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土星。”他把望远镜递给她,镜筒里的行星像颗戴草帽的玻璃球,光环清晰得能看见纹路,“比物理课本上画的清楚多了,你看那光环,像不像你扎辫子的红头绳?亮晶晶的。”
苏晚禾望著镜筒里的星光,忽然觉得刚才的对话像场微不足道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落下来就干了,连点痕跡都没留下。“明天早上能帮我讲讲化学平衡吗?”她把望远镜还给他时,月光落在他睫毛上,“上次的模擬题最后道大题,我总也算不对转化率,算到第三遍时把笔都摔了。”
“嗯。我把笔记整理好了,用红笔標了重点,保证你一看就懂。”他把望远镜往书包里塞,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还画了转化率的示意图,像糖葫芦,一串一串的,好记。”
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屋里的小凳子上纳鞋底,昏黄的灯泡照著她低头的样子,像幅旧画。看见苏晚禾手里的铁盒,她忽然笑了,针尖在鞋底的花样上顿了顿,扎出个小小的针脚:“赞赞又给你带好东西了?这孩子,从小知道疼人……”
看著女儿情绪似乎不好,苏母心里猜著:这又是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就说:“安心好好念书,不要受外面的影响。”这话听起来好像她已经知道些什么了。接著说:“你大姐去年就是被村里的閒话扰了心神,高考差了几分,现在提起还掉眼泪后悔呢。”
苏晚禾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听见母亲在后边说:“明早的玉米粥我多熬点,给赞赞也带一碗,放了他爱吃的红糖。”
第二天清晨,老槐树下的露水还没干,晨光下亮晶晶的。林之砚背著书包站在晨光里,白衬衫的领口別著颗蓝扣子,像个小小的標记,在阳光下闪著怯生生的光。“化学笔记。”他把笔记本递过来,封面上画著个歪歪扭扭的烧杯,里面飘著个小云朵,旁边用红笔写著行小字:“別被孙万兰影响!”
苏晚禾接过笔记本时,闻到他身上的皂香,是她熟悉的味道,像晒过的被子一样让人安心。“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把保温桶递过去,里面的粥还冒著热气,用棉垫裹得严严实实,“放了点你爱吃的红薯。”
两人並肩往学校走,晨光把影子拉长,像两条亲密的小蛇,在地上交缠又分开。偶尔有早起的麻雀从头顶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叫。经过操场时,看见那个初三男生正蹲在跑道边捡垃圾,衣服上別著“环保值日”的红袖章。看见他们,他慌忙把脸埋得更低,耳根却红得像樱桃,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手里的夹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晚禾的脚步顿了顿,林之砚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要不要安慰他一下?”
“算了吧!越说事情越多!”苏晚禾轻轻地说。两个人便不作声,轻轻从那男生旁边过去了。那男生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悵然若失……
早自习的铃声响时,孙万兰抱著书本经过林之砚苏晚禾的座位,故意把书往桌上一摔,发出声巨响,惊得前排的同学都回过头,“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有人写纸条还不稀罕,偏要守著块木头。”她的目光扫过林之砚手里的物理课本,像在看什么无趣的东西,“木头可不会写情话,最多会算个受力分析,连句『你今天真好看』都不会说。”附近有人一脸茫然,不知孙万兰阴阳怪气说什么,有人好像知道她说什么,附和著笑。
林之砚没抬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著,忽然把一张纸推到苏晚禾面前,上面用圆规画了个標准的圆圈,里面写著道物理公式:“f=gxm1xm2/r2”。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下巴往纸上抬了抬,眼神里藏著点促狭的笑。苏晚禾凑近一看,公式下面还有行小字:“不要为那些无为的人和事消耗了自己。”她的心豁然省悟,马上就通透了,再看孙万兰时,忽然觉得她的话像黑板上的粉笔灰,一吹就散了,连点重量都没有。
放学时,林之砚把修好的望远镜递给她:“调了焦距,晚上能看见更多星星,我试了,连木星的卫星都能看见,像串糖葫芦掛在天上。”他的手指在镜筒上擦了擦,擦掉点灰尘,“孙万兰刚才在那边跟初三那男生说,要请他去她家吃西瓜,说要帮他『追人』,那男生脸红得像西红柿,结结巴巴说不用,还把手里的篮球往地上砸了好几下。”
“隨她去。”苏晚禾透过望远镜望著远处的山,夕阳把山尖染成金红色,像块被烧红的烙铁,“我今晚想去沙枣林,看你说的土星环,顺便把你刻的星星掛在树上,让它们跟真星星对话。”
“好啊。”林之砚往书包里塞望远镜时,拉链卡住了,他低头摆弄著,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妈炸了油饼,装了一饭盒,还热乎著呢,我们去沙枣林边吃边看星星。”
沙枣林的晚风里飘著甜香,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被夜风碾出紫红色的汁,像撒了一地的胭脂。林之砚把望远镜架在树杈上,调整三脚架时,手指被树皮蹭掉了点皮,他往嘴里吮了吮,眉头都没皱一下。苏晚禾凑过去看,看见土星的光环像条镶了钻的丝巾,温柔地绕著那颗淡金色的星球,光环上的纹路清晰得像用笔画上去的。“真美。”她的声音里带著惊嘆,辫梢的红头绳扫过望远镜的镜片,留下道浅浅的红痕。
“比纸条好看?”林之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点促狭的笑,像小时候偷偷往她书包里塞蚂蚱时的语气。
苏晚禾转过身时,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那里盛著星光,比天上的还亮,像把碎钻撒进了深潭。
“嗯。”苏晚禾点了点头。
刚要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田国河的喊叫声,说孙万兰带著初三男生往这边来了,声音像只聒噪的乌鸦。“快走。”林之砚拉起她的手就往林子深处跑,两人的脚步声惊起了几只夜鸟。
跑到沙丘顶上时,两人都喘得厉害,扶著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滴在沙地上。月光把沙丘染成银白色,远处的铁路像条闪光的丝带,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林之砚摸了摸脖子上的项炼,枣核被体温焐得温润,边缘光滑得像块玉。“等考上大学,”他望著天上的星星,声音很轻,却带著篤定,像在对星星许愿,“我们去天文台,用真正的望远镜看土星,比这个清楚一百倍。”
“还要看沙漠里的ufo。”苏晚禾补充道,指尖在沙地上画了个小小的飞碟。
“嗯,还要带著沙枣。”他在她画的飞碟旁边,画了个梳著辫子的小姑娘,辫子上还繫著个小红点,像她的红头绳。
夜风掀起他们的衣角,沙枣的甜香漫在空气里,像化不开的糖。苏晚禾看著林之砚认真画画的侧脸,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忽然觉得高一的这个夏天格外长,长到足够把所有的閒言碎语都吹成风,把所有的悸动都酿成蜜,像沙枣树下藏著的根,悄悄在土里蔓延,却谁也看不见,只等著某天,长出满树的甜。
纸条带来的困惑不安和烦躁,此时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苏晚禾突然想:如果不是林之砚,此时我將迷惘慌乱,不知如何应对!有他在身边,一切清晰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