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著水声往前爬,又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水滴声忽然变小了,矿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是一段往上倾斜的斜坡。水往低处流,往上走就离水脉远了。

方寒爬上斜坡,发现火摺子上的火苗忽然晃了起来。有风。风从斜坡上方的矿道里灌下来。

他把火摺子举高,斜坡上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比之前走过的矿道都宽,火光照不到顶,也照不到底。

这是一条主矿道,不是他当年挖过的那条。这条矿道更老,石壁上的凿痕更粗糙,油灯的凹槽形状也不一样,是用更老的凿法凿出来的。

他在矿洞里听老矿工说过,方家矿洞是在更早的矿洞基础上扩建的,最早的那批矿道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这条可能就是其中一条,几百年没人走过的废弃主矿道。

他站在主矿道入口处,把火摺子举高,借著微弱的火光环顾四周。矿道地面上到处是鳞片拖过的痕跡,密集程度比之前那段高了不止一倍。

有些爬痕边缘还沾著暗灰色的碎鳞,那是地龙蜕下来的旧鳞,巴掌大小,硬得像铁片。他捡起一片碎鳞,借著火光,看鳞片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矿洞里老矿工说过,地龙蜕鳞的时候脾气最暴躁,它会把旧鳞在石壁上蹭掉,蹭不掉的就用爪子扒拉。这片碎鳞上的裂纹,八成是它自己扒拉出来的。

他把碎鳞放回地上,开始沿著主矿道往前走。脚步很轻,每一步都是脚尖先落地,再慢慢压平脚掌。矿洞里老矿工教他走过无声步,这脚步轻得连碎石都不会碰响。

他必须轻,地龙的震动感知范围很大,脚步重了它会在黑暗中提前察觉。

矿道两侧开始出现更多的痕跡。左边石壁上有一排深深的爪痕,三道並排,从石壁上斜斜地划过去,把凿痕都抓碎了。

爪痕深处的岩石被碾成了粉末,伸手一摸全是石粉。右边地面上有一堆碎石,碎石的稜角都是新的,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的。

方寒蹲下来,把火摺子贴近地面,仔细看那些碎石的断口。断口边缘泛著极淡的暗红色,那是铁矿石被碾碎后氧化生锈的顏色。

地龙的爪子上带著倒鉤,碾碎铁矿石就像碾碎干饼一样轻鬆。他把目光从碎石上移开,沿著矿道继续往里走。

地面上散落著几块碎兽骨,被啃得乾乾净净,骨面上还残留著极细的齿痕。地龙不吃肉,但它咬碎猎物的骨头时会在上面留下这种齿痕,然后吐出来。

老矿工说这是地龙磨牙的习惯,就像矿工磨镐头一样,隔一阵就要磨一磨,不磨牙就痒。他避开碎骨,继续往前走。

矿道尽头是一片豁然开朗的空间。方寒把火摺子往前探出去,火光太弱,照不到这个洞穴的边界。

但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旷:风在这里不再流动,而是静止的,带著浓重的腥味;脚下不再是碎石,而是坚硬的岩石地面,被碾得平整光滑。

他站住脚步,熄灭了火摺子。完全的黑暗中,他在矿洞里练了二十年的耳朵开始发挥作用。前方某个深处,传来了极低极沉的震动,那震动是间断的,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找到了。

他重新点燃火摺子,在洞穴入口处的石壁上找到一处凹陷,把火摺子插进去当標记。然后他把腰间的镐解下来握在手里,把剑柄调整到最容易拔出来的角度。

他没有急著往里走,而是蹲下来,摸出怀里那块上品灵石攥在左掌心。灵石冰凉而光滑,稜角硌著老茧。

等天亮,等它翻身,等它张嘴。

他不急。他曾在矿洞里待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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