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自己的剑插在地龙喉咙上,剑柄隨著地龙的翻滚剧烈晃动,剑刃上的缺口,那年妖兽爪子崩出来的那三个小口子,此刻正好卡在喉部软肉的纤维里。

剑的缺口卡在地龙喉部。地龙每翻滚一次,剑刃便在软肉里反覆切割,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著鳞片的缝隙往下淌。

但它没有倒下。

方寒在矿洞里见过被镐头凿伤手指的矿工,疼得直跳脚,但还能继续干活。地龙也是一样。

那一剑捅进了它的喉咙,但捅得不够深。剑刃被软肉的纤维卡住了,没有刺穿咽喉。这不是致命伤。他必须在剑被甩掉之前,把它捅得更深。

地龙的翻滚停了下来。它昂起头,发出低沉的嘶吼,巨大的头颅在黑暗中缓缓转动,在寻找攻击来源。

方寒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得更紧。剑还插在地龙的喉咙上,剑柄在萤光里微微反光。地龙看不见,但它能感知震动。

它找不到那个静止的蜷缩在角落里的人,於是开始愤怒地甩头,想把喉咙上的异物甩掉。剑柄在空中狂乱地晃动,但缺口卡住了,剑没有掉。

方寒在等。矿洞里老矿工说过,地龙发怒的时候体力消耗得特別快,但它自己不知道,会一直甩、一直撞,直到累趴下。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上去拼命,是等它累。他把后背顶紧石壁,膝盖抵住胸口,把自己缩成矿道塌方时那个保命的姿势,一动不动。

地龙甩了一阵头,剑还是没有掉。它开始用身体撞石壁。数丈长的躯体裹挟著万钧之力轰然撞在洞穴的石壁上,整个洞穴都在震,头顶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方寒蜷在角落里,任大大小小的石屑砸在背上、肩上、手臂上,始终缩紧身体,护住胸口的呼吸空间。他不能动。一动,地龙就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只能等。

地龙撞了十几次,终於停了下来。它在喘息。巨大的身体伏在石板上,鳞片上的苔蘚隨著剧烈的呼吸急促地明灭。

方寒能听见它的呼吸声,比之前更重、更急。它在累。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蜷得发麻的右脚,然后继续等。

地龙歇了片刻,又开始翻滚、撞墙、甩头,动作仍然暴烈,但每次发作的间隔变长了,持续的时间变短了。它的体力在消耗。

每一次猛烈的挣扎都让剑刃在它的喉咙里多切一寸,血越流越多,石板上的暗红色血跡在萤光里泛著幽幽的冷光。

方寒蜷在角落里,在心里默数地龙翻滚的次数。第一次撞了十几下,第二次十下,第三次只有七八下。它的力气在往下掉。他还在等。

矿洞里挥镐挥到第七千镐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没力气了,是力气从十分掉到了三分。这时候不能急,急了反而给它机会。他等它把最后三分力气也耗乾净。

地龙终於慢了下来。它不再翻滚,也不再撞墙,只是伏在石板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鳞片上的苔蘚暗了,又亮,又暗。

它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慢。方寒慢慢站起来,贴著石壁一步一步靠近。他必须在那把剑被甩掉之前把它捅得更深。

他走到地龙头部侧前方,双手握住还在微微颤动的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往里一推。剑刃穿过软肉,剑尖从地龙咽喉的另一侧透了出来。

地龙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呜咽,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完全安静了。

方寒握著剑柄,站在地龙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体力也耗尽了,只是刚才在角落里蜷得太久没感觉,现在剑捅进去了,他才发现膝盖在抖,手臂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

他慢慢鬆开剑柄,后退两步,靠在石壁上,滑坐下来。眼前是地龙巨大的尸体,暗红色的血正从它喉咙上的伤口里缓缓淌出来,在石板上积成一小片血泊。

这把剑,这把在房樑上锈了五年的老剑,捅穿了一头筑基巔峰妖兽的喉咙。他低头看著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

手还是那双粗糙的手,手背上的黑斑还在,指节上的老茧还在。他今年六十岁,一个人杀了一头地龙。

不是靠剑法,不是靠修为,是靠矿洞里学来的所有东西。

怎么在黑暗中等一个时辰不动,怎么在角落里蜷成塌方时保命的姿势,怎么在地龙翻滚时保持不动不发出震动,怎么在它体力耗尽时把剑捅得更深。

这些不是剑法。但比任何剑法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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