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烁一一答了,答得中规中矩。

他看得出来,万历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问答上。

这位年轻的皇帝靠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眉头微微拧著。

问话的间隙越来越长,殿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

过了一会儿,万历突然说道,“张允修,你在宫外,民间可有什么新鲜事?说与朕听听。”

李烁一愣,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前世研究明史的时候读过一段记载,说万历皇帝的性格里有非常明显的抑鬱倾向。

他容易陷入长时间的闷闷不乐,朝堂上没人敢惹他,后宫里没人敢逗他,太监们只会磕头,大臣们只会说教。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拥有整个天下,但也是最孤独的。

李烁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皇爷,”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那臣斗胆,给皇爷讲个故事。”

万历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讲。”

李烁清了清嗓子。

“臣说的是前朝旧事。元朝时,在大都有个姓贾的老爷,家財万贯,最好面子。他有一桩癖好,喜欢穿新衣裳,一天换一套,京城里的裁缝都靠他吃饭。有一天,街上来了两个外地的裁缝,自称手艺天下无双,还会织一种世上独一无二的布料。这布料有个神奇之处……”

他顿了顿。

“贾老爷一听,眼睛都亮了。普天之下还有这种宝贝?他当场拿出五十两银子,让两个裁缝马上开工。两个裁缝把自己关在织房里,天天要丝线、要金线、要上好的绸缎,忙得不亦乐乎。过了好些天,贾老爷等不及了,派了他最信任的老管家去看进度。老管家推开织房的门,看见两个裁缝正在织布机前忙活,十指翻飞,满头大汗。可是织布机上,空空如也。”

万历的眉毛动了一下。

“老管家嚇了一跳,揉揉眼睛再看,还是空的。但他不敢说。因为裁缝说了,这布料蠢人看不见。他要是说自己看不见,岂不是承认自己是蠢人?”

“老管家在织布机前站了半晌,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夸这布料色泽艷丽,夸这金线流光溢彩,夸这绸缎触手生温。他夸得越起劲,两个裁缝笑得越开心。过了两天,贾老爷又派了一个管事去看。管事推开门,看见两个裁缝在空空如也的织布机上穿针引线,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但他看见老管家在旁边讚不绝口,心想老管家都看得见,我要是说看不见,岂不是连老管家都不如?於是他也开始夸。又过了两天,贾老爷亲自去看。”

万历的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贾老爷推开织房的门,看见两个裁缝在织布机前汗流浹背,织布机上什么都没有。他的第一反应是,我看不见。他刚要脱口而出,忽然想起裁缝的话:这布料,蠢人看不见。”

“他看了看旁边的老管家,老管家正眉飞色舞地夸布料的花纹。他看了看管事,管事正嘖嘖讚嘆金线的光泽。贾老爷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露出一个很满意的笑容。到了京城庙会那天,贾老爷决定穿上这件举世无双的新衣裳出游。”

“两个裁缝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其实什么都没穿。贾老爷就这么光著身子,骑著高头大马,带著一眾僕从,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万历的肩膀开始抖。

“街上的百姓早就听说了这件神衣的名声,谁也不敢说自己看不见。於是满街的人都在夸贾老爷的衣裳华贵无比,夸布料流光溢彩,夸金线熠熠生辉。贾老爷骑在马上,志得意满,觉得今天是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这时候……”

他停了半拍。

“路边的人群里,有个小孩忽然拽了拽他娘的袖子,指著他喊了一声。”

李烁把声音捏细,学著小孩的语气。

“娘!那个人怎么不穿衣服?”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万历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起了褶子。

他用手指点著李烁,好一阵子才说出话来:“张允修!你这个故事,朕听懂了!朕听懂了!”

他笑得用手拍了一下御座的扶手,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贾老爷,他什么都没穿!满街的人都在夸,只有小孩说了实话!”

李烁赶紧低下头:“臣只是讲个故事,皇爷不必多想。”

“朕偏要多想。”

万历站起来,走到李烁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生动与明亮。

他又笑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道,“对了,你方才说这是元朝的旧事,哪本书里记的?朕也看过不少前朝杂记,从未见过这个段子。”

李烁心里咯噔一下。

“臣……臣是在家父书房里偶然翻到的一本杂书,好像是元末明初一个不出名的文人写的笔记,专记大都的市井趣闻。书名臣记不太清了,封皮都掉了,纸也黄得不成样子。臣当时只是隨手翻了几页,碰巧记住了这个故事。里头有些细节是不是后人添油加醋的,臣才疏学浅,无从考证,只是觉得好笑就记住了。”

万历似乎也没有深究的意思,他还在回味那个贾老爷光著身子游街的画面,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贾老爷。”他品了品这个名字,嘴角翘得更高了,“张师傅要是知道你在朕面前讲这种故事,估计得罚你抄书。”

“那臣求皇爷一件事,別告诉家父。家父要是知道臣在乾清宫讲了一个不穿衣服的贾老爷,怕是以后都不让臣进宫了。”

“朕答应你。”万历笑著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御座上。

“张允修,朕本来只是想见见你,看看你配不配得上永寧。现在朕觉得,你比你爹有意思多了。”

他顿了顿,“好了,时候不早了,你退下吧。以后有什么事,隨时可以来见朕。”

李烁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想:果然,不管哪个朝代,讲故事都是最好用的社交货幣。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

从万能工作檯开始成神

佚名

战败的魔法少女我来驾驶

佚名

我玩的游戏真实存在于异世界

佚名

我在北洋乱世当个太平绅士

佚名

我们班,人均一个上古传承

佚名

东京:恋爱请小心病娇柴刀!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