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皇帝大了
李烁低头拱手:“皇爷谬讚。臣只是读了几年杂书,不敢跟家父比。”
“你不用谦虚。”万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朕身边不缺会引经据典的人。”
“翰林院有一百个申时行,乾清宫有一百个冯保。但缺一个能说实话的。你说的实话,朕爱听。”
李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朕今天不留你了。”万历转身走回御案后面,重新拿起硃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回去好好读书,下次经筵朕还要问你。答不上来,朕就罚你把贾老爷的故事抄一百遍。”
李烁笑著应了一声,退出文华殿。
站在台阶上,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天没有旨意,他隨便不能去看朱尧媖。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往公主寢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了好几道宫墙,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往宫外走去。
与此同时,慈寧宫的偏殿里,茶香裊裊。
李太后靠在榻上,手里端著一盏龙井。
朱尧媖坐在母后身边,正帮她剥一只橘子,手指上沾了橘皮的清香。
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家常。
正说著话,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冯保从门外走进来,依旧是那身深紫色的蟒袍,脚步轻得像踩在水面上。
他先给李太后行了一礼,又对朱尧媖躬了躬身,笑容一成不变地掛在脸上。
朱尧媖看见冯保进来,把橘子放到桌上,站起来准备迴避。
李太后摆了摆手,说“不用,你坐下。”
朱尧媖只好重新坐下,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不喜欢冯保。
以前只是本能地不喜欢,现在她知道更多。
知道王太医是怎么死的,知道刘二宝是怎么被逼到绝路的,知道那个假太监还在宫里替冯保当眼线。
她知道得越多,看冯保那张笑脸就越觉得冷。
“太后,老奴刚从文华殿过来。今日经筵,皇爷精神很好,陈讲官讲了《资治通鑑》汉纪,皇爷听得认真,还提了好几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太后脸上轻轻扫过,然后笑著加了一句。
“张阁老的五公子张允修也在。皇爷让他答外戚的事,他答得头头是道。皇爷很高兴,散了经筵还单独留他说话。”
朱尧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张允修在经筵上被点名答题还答得头头是道,她倒不意外。
毕竟那个人最大的长处就是有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但冯保为什么要特意来稟报这件事?
李太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著说道,“张允修那孩子確实不错,不愧是张先生的公子,永寧有眼光”。
冯保微微欠了欠身。
然后他不经意地提起,今天皇爷在经筵上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皇爷问讲官,马太后不许给外戚封侯,连卫青、霍去病这样的人才都一併不用,是不是太过了?”
李太后笑著,颇有兴致地问道,“讲官怎么说?”
“讲官没答上来,皇爷就让张公子答。张公子说,外戚不是不能用,关键看有没有功劳。有功劳的,封侯拜將都行。没功劳的,就算是至亲也不能白给。”
冯保没停,继续说,“皇爷听完特別高兴,又问马太后的做法是不是过於严苛了。若外戚確实有才,难道也要一併弃之不用?”
李太后的神色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张公子说,马太后看似严苛,实则是给后世立了规矩。但这种做法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杜绝了无功受禄,坏处是可能错过真正的人才。皇爷听了频频点头。”
李太后端著茶盏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茶水在杯子里盪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著窗外那几株树。
外边的花开了,香气顺著窗缝飘进来,和殿里的茶香混在一起,甜中带苦。
“皇帝大了。”李太后自言自语道。
朱尧媖在一旁看著母后。
她在桌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后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