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苏晚晴的事已经解决了,八十万已经打过去了,他总不能跟苏晚晴说你把钱退回来我再让公司给你走一遍流程。

那也太不是奇怪了。

他侧过头看著沈知鱼,她还在等他回答,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他觉得如果自己不好好回答的话,她大概会一直这么盯著他看下去。

“沈知鱼。”路长青把座椅调直,转过身面对她:“你觉得是因为公司傻,还是因为公司有钱?”

沈知鱼皱了一下眉头。她显然不太习惯用“公司傻”这种词来形容一家註册资本五百亿的企业。她说:“我觉得是公司没有算好成本。”

路长青摇了摇头。

他说:“你就一打工人,別替公司考虑。公司属於压榨方,人家都没觉得有问题,你一个被压榨的还担心上了。暴雨科技的老板又不是做慈善的,他敢给这么多,说明他赚得更多。你以为他亏了,其实他从你身上赚走的可能是你工资的十倍。”

沈知鱼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我確实不该操这个心。”

路长青重新发动车子,问:“去哪儿?”

沈知鱼说:“先跟对方人事回復一下。”

她掏出手机,打开企业微信,找到暴雨科技hr的对话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她打字的速度不快,每句话都斟酌几秒才发出去。她先说自己已经辞职了,隨时可以入职。对方hr几乎秒回,说那就下周一开始正式入职,这几天先休息一下,调整好精神和状態。语气之体贴,措辞之周到,让沈知鱼觉得自己不是在跟hr聊天,而是在跟一个关心她身体健康的长辈聊天。

她又问了一句公司所在地在哪里,有没有租房补贴。hr回復得很快,说公司总部和研发中心还在建设中,目前採取边开展业务边修建基础设施的模式,很多岗位支持远程办公。然后hr问她选择居家工作还是坐班工作。

沈知鱼看著这条消息愣住了。她之前待的那家小公司,老板恨不得把员工焊在工位上,上厕所超过五分钟都要在钉钉上问一句“你去哪了”。

现在暴雨科技的hr主动问她要不要居家办公,语气隨意得好像居家和坐班只是两种並列的选项,没有哪个更好哪个更差。

她回覆说不太明白,问居家和坐班有什么区別。

hr耐心地解释了一遍,说如果选择坐班,公司会提供临时办公场所,等总部建好之后搬过去,住房补贴会相应调整。如果选择居家工作,住房补贴会少一些,如果是在原工作所在地租房,根据房租水平,最高可以报销一半房租。通勤补贴会取消,但其他补贴不变。

沈知鱼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著路长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糖,甜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说:“这家公司是神仙吧。”

路长青看著她那张写满了“这不可能是真的”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说:“行了,別发呆了,赶紧回復人家。”

沈知鱼低头打字,选了居家工作,然后又跟hr確认了入职需要准备的材料和第一周的工作安排。hr说周一早上九点会发一个线上入职培训的连结,培训大概两个小时,主要是介绍公司的內部系统和项目管理流程。剩下的时间让她熟悉一下项目文档,不著急上手。

沈知鱼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口气跟她在写字楼门口吐的那口气不一样。

那口气是鬆绑,是把绑在身上的绳子解开的轻鬆。这口气是踏实,是踩在平地上之后发现脚下不是流沙而是花岗岩的踏实。

她转过头看著路长青,说:“谢谢你。”

路长青正在打方向盘拐过一个路口,隨口说了一句:“谢什么,又不是我给你发工资。”

沈知鱼摇了摇头,说:“不是谢这个。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公司。而且暴雨科技是因为你的关係才对我这么好。”

路长青没有接话。他把车拐上了一条他叫不出名字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槐树,树冠在头顶上搭出一个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知鱼把帆布包重新放在膝盖上,忽然开口说:“路长青,你这几天有安排吗?”

路长青想了想,说:“没有。本来就是请假出来的,没什么具体计划。”

沈知鱼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那这样,我带你逛北平吧。我在北平待了四年多,大大小小的景点都跑过。”

路长青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但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显然是在意他的回答。

他说:“行啊,那就麻烦你了。”

沈知鱼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放鬆的神采。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认真地规划接下来几天的行程。

第一天他们去了故宫。

沈知鱼提前在手机上预约了门票,到了之后熟练地带著路长青绕过午门前面乌泱泱的旅行团,从西侧的协和门进去。她说故宫她来过不下十次,每次有同学来北平找她玩,第一站都是故宫。

她走在朱红色的宫墙之间,指著太和殿的脊兽一个一个地数给他看,说骑凤仙人在最前面,后面跟著龙、凤、狮子、天马、海马,再往后是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路长青注意到她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完成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仪式。

从故宫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沈知鱼说带他去吃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炸酱麵。那家店没有招牌,门脸小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但里面的炸酱麵做得极好,麵条筋道,酱是五花肉丁和黄酱一起慢慢熬出来的,拌开来油亮油亮的,配上一碟黄瓜丝和心里美萝卜丝,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北平味道。

沈知鱼吃麵的时候把脸埋在大碗里,筷子挑得飞快,吃完之后抬起头来,嘴角沾了一小点酱,她拿纸巾擦掉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他们去了颐和园。

沈知鱼说颐和园最好的季节其实是秋天,等银杏全黄了,整个园子像是被金箔裹了一层。现在九月下旬,银杏才刚开始泛黄,但昆明湖的水还是一如既往地绿,绿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她带著路长青沿著长廊走了一圈,长廊的梁枋上画著苏式彩画,每一幅都不一样,有的是山水,有的是花鸟,有的是取自《红楼梦》和《西游记》的故事场景。

沈知鱼说她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写生课来颐和园,她在长廊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画了二十几幅彩画的速写,回去之后腰酸背痛但开心得不得了。

路长青听著她讲这些琐碎的往事,觉得沈知鱼在当导游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像是把所有的表达欲都收在了一个上了锁的盒子里。

但走在这些她熟悉的地方,那个盒子就自动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蹦。

她记得哪条胡同里有最好吃的糖葫芦,知道哪个地铁站出口离恭王府最近,能闭著眼睛画出北海公园的游览路线。

这些知识对找工作没什么用,对涨工资也没什么用,但她在讲到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她在画板上画出一个满意的草图时一模一样。

第三天下午,他们去了798艺术区。沈知鱼说这是她大学四年里最常来的地方,因为这里有很多画廊和展览,免费的,可以泡一整个下午。

她带著路长青穿过那些由旧工厂改造的画廊,墙上掛著各种风格的作品,有油画,有装置艺术,有摄影展。沈知鱼在一幅很大的数字绘画前面站了很久,那幅画画的是一片废墟中的花园,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和花朵,色彩浓烈得像是要从画布上溢出来。

路长青站在她旁边,问:“喜欢这个?”

沈知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说:“喜欢,但觉得自己画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以前觉得自己挺有天赋的,后来发现天赋这东西是有上限的。你努力爬到上限之后,往上一看,上面还有无数个台阶,但你已经爬不上去了。”

路长青看著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平静,而是接受了某个事实之后的平静。他忽然觉得,沈知鱼跟苏晚晴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苏晚晴的倔是写在脸上的,沈知鱼的倔是藏在骨子里的。两个人都被生活打磨过,但苏晚晴的打磨来得突然,是一场暴雨;沈知鱼的打磨来得缓慢,是经年累月的风沙。

他说:“爬不上去就不爬了唄。在上限那里待著,也挺好的。”

沈知鱼转过头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是因为大多数人听到这种话都会说“你要相信自己”、“你可以突破上限的”之类的鸡汤,但路长青说的是“爬不上去就不爬了”。

她说:“你这人真的很奇怪。別人都是劝人努力,你是劝人躺平。”

路长青把手插在裤兜里,看著那幅画说:“不是劝你躺平,是劝你別跟自己过不去。你已经比大多数人画得好了,能靠画画养活自己,这不就够了。非要把自己逼成大师,累不累。”

沈知鱼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从798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北平的傍晚比殷墟凉得快,九月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乾爽舒服。沈知鱼站在路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然后转过身看著路长青,说:“谢谢你陪我这三天。”

路长青说:“是我谢谢你,免费导游,还包讲解。”

沈知鱼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路长青,暴雨科技这份工作,我会好好乾的。不管这个公司跟你是什么关係,我都不会让你丟脸。”

路长青看著她,觉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跟她在赵建国办公室里说“我来辞职的”时一模一样的决绝。不是愤怒,不是激动,就是一种认定了之后就不会再回头的坚定。

他说:“我相信你。”

沈知鱼点了点头,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然后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地铁站走去。她的背影在人流里渐渐变小,帆布包上的黄色笑脸徽章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路长青靠在车门上看著她走远,掏出手机给路清晏发了条消息:“姐,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仰头看著北平的天空。这座城市的天空跟殷墟不一样,殷墟的天是低矮的,压在头顶上;北平的天很高很远,傍晚的时候从西边开始一层一层地变顏色,从橙色渐变到淡紫,再渐变到深蓝,像一幅铺在头顶上的巨大水彩画。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头被鬆了绳的猎犬终於可以撒开腿跑一跑。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傍晚的风灌进来,然后掛上档,朝路清晏学校的方向开去。

车灯在柏油路面上切出两道明亮的光柱,照亮前方未知的路口和转角,也照亮了路边一个正在收摊的煎饼果子摊。

路长青放慢车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买个煎饼果子,然后想起晚上还要请姐姐吃饭,决定留著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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