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在我们几个情绪最上头的时候,永远是最平静的那个。”韩芝汀接过话头:“上学期期末,我有一门课的成绩出问题了,系统显示缺考,我当时急得在宿舍哭,哭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清晏给我倒了一杯水,等我哭完了,拉著我去教务处,一个一个窗口问过去,最后发现是老师录成绩的时候把我的学號输错了。”韩芝汀说著,看了路清晏一眼:“从头到尾她没说什么特別的,但她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不慌了。”

路清晏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低声说:“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韩芝汀说:“你就是那种做了但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的人。”

路长青看著姐姐的侧脸。

路清晏的睫毛很长,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在笑。

他知道韩芝汀说的没错。

姐姐就是这样的人。

不声不响地做了,然后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从小到大都是。

路长青从小就觉得姐姐身上有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不是善良,善良这个词太轻了。也不是正义感,正义感这个词又太重了。而是一种很本能的东西,看到別人难受,她就想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被感谢,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高尚,只是因为她看到了。看到了,就做了。

跟他帮许知意她们进暴雨科技是一样的。

他就是看到了。

看到了,就做了。

就这么简单。

谭青竹在旁边说:“说到正常这个事儿,我想起来一件不正常的事。”

“什么事?”韩芝汀问。

“隔壁那栋宿舍楼,去年期末的时候传出来的事。”谭青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点八卦之前的兴奋:“六人寢,你们猜她们有多少个群?”

没等几个人猜测,谭青竹伸出两只手,在路灯下比划了一下:“大大小小,十个群。”

许知意瞪大了眼睛:“十个?”

“十个。”谭青竹扳著手指开始数:“六个人的大群一个,五个人的群有六个,四个人的群有两个,三个人的群有一个。加在一起,正好十个。”

韩芝汀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表情变了:“五个人的群六个?”

“对。”谭青竹说:“也就是说,每五个人中,有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六种排除法,一个不落。”

路清晏皱了皱眉:“这也太……”

“太累了。”谭青竹替她把话说完了:“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累。你想,一个人要在十个群里切换身份,在这个群里说这个人的坏话,在那个群里又跟那个人亲热。这得是什么样的心理素质和演技?”

路长青在旁边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是一个人在看动物世界的纪录片,看到了一种自己不理解的物种。

一直以为是假的,开玩笑的,再怎么有矛盾,最起码不会有宿舍內的小群。

他上辈子大学生活,宿舍五个人,有一个所有人都在的群,还有一个是班级男生的群,但是因为两个同寢不同班的人跟他们班男生玩得很好,几个人又把他俩拉进去了。

除此之外,他们有事儿基本都是私聊。

“她们平时怎么相处的?”他问。

“表面上可好了。”谭青竹说:“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逛街,还搞那种『闺蜜装』——六个人穿一样的t恤,上面印著『永远的姐妹』,还发朋友圈,配的文字是什么『遇见你们是我最大的幸运』。”

许知意在旁边撇了撇嘴:“然后转头就在某个群里说『她今天那条裙子丑死了』?”

“比这还过分。”谭青竹说:“有个女生过生日,另外五个人合起来送了她一个包。”

“这不挺好的吗?”路清晏说。

“包包是五个人出钱买的,但那个被排除在五个人的群之外的女生,她不知道自己被排除了。”谭青竹顿了顿:“她在群里说『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另外五个人其中一个人在另一个群里说『这人真不要脸,明明是我们四个出的钱,她就跟著签了个名,也敢说礼物是她送的』。”

许知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凉气吸进去之后她就没吐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韩芝汀的表情也变了。

路清晏没说话,但她眉间拧著,拧得很深。

路长青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然觉得科幻小说这个比喻,可能用得並不准確。科幻小说里写的是未来世界,现在他听到的这个六人寢十个群的事,比科幻小说离谱多了。科幻小说至少还讲个逻辑。

这个应该算是魔幻小说。

“你们刚才说的这个。”路长青开口:“是普遍现象还是个別现象?”

“说实话——”谭青竹想了想:“不好说。”

“什么意思?”

“就是警惕海量个例,而且不分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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