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询继续,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问题越来越细。

彼得洛娃一个一个回答,她的方式不是辩论,而是把星环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展开。她让你看到代价,然后告诉你,这个代价已经是最小的了。

当最后一个质询者坐下,彼得洛娃站在原地,声音不高:

“星环计划不完美,它不能带走所有人。

或许超过九成的人类,住不进去。住进去的人,吃的是细胞培养肉和昆虫蛋白,呼吸的是酵母工厂和藻类反应器循环过的空气。

他们的孩子的孩子,不知道风吹过麦田是什么声音,不知道雨落在泥土里是什么味道。

但……他们活著,这就是星环的所有意义!”

彼得洛娃的语言的確有感染力,不是霍尔的坦诚与悲壮,是一种睿智与精明。

她把星环计划的每一个数字都算到了极致,把每一处妥协都摊在桌面上。

但方程看到的还是那层內核,渗透在血液里的精英主义。

方舟和星环,骨子里是同一种东西。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拋弃一切不得不拋弃的。

走的是精英,留的也是精英。那剩下的九成人类呢?

直接通过一句有感染的话,轻飘飘的揭过去,方程每次听到她提到孩子,都是一种讽刺,用孩子的柔情,遮盖他们的冷漠。

哪怕將计划改为,拖拽一个直径超过500公里的小行星到木星背后的拉格朗日点。

然后將小行星掏空,让所有人住进去,再给这个小行星加装各种防护,建设成一个足够几十亿住居的庇护所。

岩壁粗糙,空间逼仄,没有商业街,没有蓝天穹顶,没有“小规模传统种植区”。丑陋,笨重,拥挤,但至少,它试著装下所有人。

儘管这种方案成功的可行性更小,但这应该才是努力的方向。

方程可以肯定,这样的方案在ccc的提案里存在过,被评估过,然后被搁置了。

因为它会侵占星环的利益,

因为它不够优雅,

因为它不是精英们的浪漫。

就如彼得洛娃的那句“叫它星环,是因为星环的名字更好听。”

一个决定数十亿人生死的方案,在如此严肃的会议上,开场白就是“星环比较好听”,割裂感太强了,她更像是各种势力妥协后的选择。

那种极致傲慢的浪漫,被这一句话展露得淋漓尽致。

他们很明白,木星的阴影里,星环城將面对漫长的太阳不稳定期。

星环的终点只有两种。

要么死於物理——能源枯竭,模块锈蚀,备用系统一层层耗尽,环体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要么死於人性——密闭空间里的秩序,在某一次资源分配中崩断,万年的尺度太长了,长到任何社会契约都会被时间蛀穿。

长到任何共识都会在某一代人手里被重新解释,长到后代们会指著穹顶上的蓝天灯光问:我们为什么要活在这个管道里?

彼德洛娃说“我们坚信一切都会过去的”。

也许她是对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包括星环城本身。

他们选择了等死,浪漫的等死。

而不是在一个被掏空的、丑陋的、直径五百公里的岩质小行星里,和所有剩下的人一起,挤在粗糙的岩洞里,等待同样的结局……

如今的b国与欧联,或许真的撑不起文明的重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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