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城门口站了十来年的岗,见过的官比见过的贼还多,但看到地上钱通的尸体时,膝盖还是一软,差点跪下去。

“赵、赵大人……”

“我问你,”赵虎盯著他的眼睛,“昨晚戌时到子时,有没有马车出城?”

老卒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更深层的恐惧。

“有……有三辆马车,黑布罩著,从东门出去的。”

“谁带的队?”

“钱、钱大人亲自带的队。”

老卒的声音发紧,“他还骂了我一句,说『瞎了你的狗眼,本官的车也敢拦』——”

赵虎的眼神骤然一冷:“你確定是钱大人?”

“小的亲眼所见!钱大人的脸,钱大人的官袍,钱大人的腰牌——小的在城门口站了十几年,总不能连县丞大人都认错——”

他说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地上钱通的尸体。

那张灰败的脸,眉心处还在往外渗著暗红色的液体。

老卒的目光在尸体和赵虎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嘴唇哆嗦著,声音越来越小:“这……这……”

“你在开玩笑?”赵虎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赵大人!小的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千真万確——就是钱大人!”

“那张脸小的看了十几年,隔三步远,灯笼底下,看得真真切切!官袍、腰牌、说话的语气——那就是钱大人本人啊!”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几个兵丁,手指抖得像风中枯枝:“不信您问他们!他们都看见了!”

赵虎的目光扫向那几个值夜官兵。

几人早已嚇得面无人色,老卒话音一落,他们便爭先恐后地点头。

“是钱大人,小的也看见了!”

“小的也看见了,就是钱大人没错!”

“钱大人还骂了老孙头一句『瞎了你的狗眼』,小的就在旁边,听得千真万確!”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赵虎抬手,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著老卒:“钱大人的尸体,现在就在你面前,他昨晚就已经死了。”

老卒张著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跪在地上,目光呆滯地看看赵虎,又看看钱通的尸体,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褪到最后,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

如果钱通昨晚就死了,那他们看到的那个“钱通”是谁?

那个骂他们“瞎了狗眼”的人,那个骑著高头大马、用钱通的声音说话的人——是什么东西?

“会不会是易容?”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赵虎转过头,说话的是巡检司的一个老书吏,在衙门里待了小二十年,平日里不声不响,但脑子转得快。

“有人杀了钱大人,劫走了楼里的姑娘,然后假扮成钱大人的模样出了城。”

赵虎的目光闪了一下。

“易容术?”

“或者是人皮面具,”老书吏说,“江湖上有些门派专精这个,剥下死人的脸皮做成面具,戴上去能骗过亲娘老子。”

赵虎转身看向钱通的尸体,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他的面部。

钱通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切割的痕跡,皮肤完整,五官完好。

他沉吟片刻,重新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老卒。

“你们几个,昨晚跟钱大人面对面说过话。”

赵虎的目光从老卒扫到另外几个兵丁脸上,“仔细想想,有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卒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敢立刻开口。

他皱著眉头拼命回想,脸上的恐惧渐渐被困惑取代。

“不对劲的地方……”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眼神一滯,“有——有一件事,钱大人平时骂人,张口就是『狗杂种』『王八犊子』,满嘴的粗话脏话,骂急了还上手抽人。”

“可昨晚他骂小的那句『瞎了你的狗眼,本官的车也敢拦』——板板正正的,跟念公文似的,钱大人什么时候这么文縐縐地骂过人?

旁边一个年轻兵丁也反应过来,急忙接话:“还有!钱大人骂完老孙头以后,看了我一眼,小的嚇得赶紧低下头,余光瞥见他的眼神——说不出来哪儿不对,但就是不对。”

“那双眼睛太冷了,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钱大人看我们就像看路边的狗,不屑归不屑,总还有个热乎气,昨晚那双眼睛……小的说句不该说的,那眼神像是看死人。”

另一个兵丁也点头附和:“还有那些马车,钱大人自己的马车是枣红马拉的,昨晚那三辆全是灰马,小的当时还想,钱大人怎么换马了?但没敢多问。”

赵虎將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到钱通那张凝固著恐惧的面孔上。

“不是人皮面具,”赵虎站起身,“是真功夫。”

他转身对手下下令:“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重点查近期入住的陌生面孔。”

“城门口加双岗,从现在起只进不出,通知各街防长,发现可疑人员立刻上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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