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与黑棘县城外那些饿殍遍野的村庄,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床上,苟不理正搂著两个年轻姑娘酣睡。

他仰面躺在正中间,嘴张著,鼾声粗重,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肥肉从褻衣下挤出来。

左右各搂著一个姑娘,三人都衣衫不整,地上散落著揉成一团的衣裙和几只用过的酒杯。

酒气混著香炉里的沉香,熏得整个房间暖烘烘的。

韩业站在床边,静静看著苟不理。

月光从窗缝中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审判的平静。

他的业瞳睁著,苟不理头顶暗红色的业轮在他视野中翻涌如沸。

雾中闪过的画面虽与钱通有些出入,但罪恶程度却是如出一辙——幼女被塞进麻袋时挣扎的手脚,帐册上一行行被偽造的死亡记录,賑灾粮被偷偷换成砂石时灾民绝望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苟不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胳膊从姑娘头下抽出来,迷迷糊糊地咂了咂嘴。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有人在看他。

他睁开眼,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定定地看著他。

苟不理的睡意瞬间消失,浑身汗毛倒竖,张开嘴就要喊。

韩业一把捂住他的嘴,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下頜。

苟不理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唔——”,嘴唇被掌心的硬茧硌得生疼。

旁边两个姑娘被这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想坐起来。

韩业左右各一掌,精准地打在她们颈侧。

两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床上,呼吸均匀,只是昏了过去。

这两人只是无辜者,业轮虽然带著浅灰,但罪不至死。

韩业將苟不理从床上拖下来,扔在地毯上。

苟不理摔了个四仰八叉,褻衣卷到胸口,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手刚撑住地面,韩业的脚已经踩住了他的后腰,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动弹不得。

“別动。”

韩业的声音不大,但苟不理听到这话立刻僵住了。

韩业鬆开脚,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

苟不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他不敢抬头看韩业的脸,始终低著头,眼睛死死盯著自己膝盖前的那一小块地毯。

“大人……小的不知道您是谁,也不想知道!”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著哭腔,“您想要什么?银子?小的有,全给您!只求您饶小的一命!”

苟不理说话时始终低著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毯上,生怕看到凶手的脸而被灭口。

他在衙门里待了小二十年,这条规矩比谁都懂——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韩业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从腰间拔出匕首,搁在桌上。

刀刃碰触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苟不理的肥肉狠狠颤了一下。

“苟主簿,我要的东西很简单。”

韩业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和苟不理聊家常一般,“这些年你为马守正记录的罪证,帐簿,名册,全部给我。”

苟不理的脸色狂变,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仍旧低著头,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大人……这使不得啊……”

他的声音发颤,尾音破碎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您换个要求吧……银子、女人、地契,什么都可以,但是马大人的帐簿,小的真的不能给啊……”

韩业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就要这个,给,还是不给?”

沉默,只有苟不理粗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迴荡。

他的手指在地毯上无意识地抓挠著,指甲抠进羊毛纤维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不敢给——给了,马守正会让他生不如死。

但他也不敢不给——眼前这个人能无声无息地摸进苟府,要杀他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过了很长时间,苟不理终於开口,声音反倒比之前平静了几分:“大人……若小的不给,您会杀我?”

“你说呢?”

苟不理惨笑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苦涩,像喉咙里挤出的一口气。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背在嘴唇上蹭了蹭,终於抬起头看了韩业一眼。

这一看,他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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