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给丞相看看吧。丞相准了,朕就准。”

殿內安静了一瞬。

譙周盯著帛书封面上那三个朱红的字——

丞相阅。

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嘴唇绷得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

这三个字,把事情推回了诸葛亮那边。

譙周拿著这份帛书,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去了——诸葛亮正在前线督军,生死一线。

你拿著一份抢京畿兵权的章程往前线送,是何居心?

不去——帛书上有御笔硃批,“丞相阅”。

圣旨级別的流程。搁著不办,就是抗旨。

帛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譙周僵了两息,躬身行礼。

“臣……遵旨。”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身后十一人面面相覷,齐齐起身告退。

走出殿门的动作比进来时慢了一倍。

费禕站在第二排,始终没抬头。

但他插在袖中的手,拇指在掌心悄悄按了一下——那是他自己的习惯。

按一下,意味著他想通了一件事。

陛下不是不敢拿主意。

他用三个字,同时拦住了譙周和诸葛亮——譙周拿不到兵权,诸葛亮也不会知道陛下帮他挡了一刀。

——两面谁都不得罪,功劳归丞相,怨气归丞相。

这个少主……

费禕垂下眼,隨百官鱼贯退出。

殿门合上。

刘禪没有站起来。

把譙周留下的那份帛书从案角拿过来,重新翻开。

不看章程条文。

看人名。

京畿宿卫人选写了七个名字。

第三个名字是吕义。

被诸葛亮在上一份名单里划掉的那个吕义——李严妻族旁支。

上份名单被砍了,换了个马甲,塞进京畿宿卫的人选里。

第五个名字——张表。

又是张表。

那匹蹄铁沾著红壤的牂牁驛马,烧掉的竹简残片上的“粮、兵、伏”,以及他在两份联名表章上先不签后签的態度转变。

现在张表要进京畿宿卫了。

刘禪把帛书翻过来,对著窗口射进来的天光照了照。

帛书背面乾净。没有压痕,没有暗记。

把帛书重新折好,没有压在案角,也没有锁进暗格。

走到殿角,掀开帷幔——帷幔后是一面空墙。机关暗哨早已归位,不在此处。

刘禪把帛书塞进帷幔后面墙根的一道砖缝里。

能放进去,但取出来的时候需要用指甲抠。

不会有人在这儿找东西。

这份帛书不能烧。

日后要用。

放好帛书,转身走回案前,从暗格里取出那张画了两个空圆圈的绢帛。

两个圈。一个是走了金牛道的北地口音之人。一个是张表。

刘禪拿起笔,在第二个圈——张表的圈旁边,画了一条细线,连向第一个圈。

两个圈之间,现在有一根线了。

还不够粗。但有了。

绢帛折好,压回砚台底下。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传来,比方才更轻。

“陛下。补一件事。”

“说。”

“今日朝会散后,譙周没有出宫。他在宫门外的迴廊上站了很久,手里攥著那份帛书。”

刘禪没接话。

“然后譙周走到费禕身边,说了一句话。属下唇语辨別——譙周说的是:费大人,丞相远在南中,这份章程,不知该如何递送?”

刘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譙周在试探费禕的態度。

他想知道荆州旧臣里,有没有人愿意替他把这份东西送出去。

“费禕怎么答的?”

“费禕笑了笑,说了四个字——譙公自便。然后走了。”

自便。

不帮忙,不挡路,不站队。

费禕这个人,滑得很。

但滑得恰到好处。

“不必管费禕。盯住譙周。”刘禪的语速和平时一样慢。“他手里那份帛书如果三天之內递不出去,他会换一种方式再来。到时候看他用什么路子。”

“诺。”

帷幔安静了。

殿內只剩刘禪一个人。

窗外的日光照上案面,半盏参汤已经冷透了。

刘禪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然后从暗格最底下,取出那半枚虎符碎片。

捏在手指之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碎片边缘有一道锯齿状的断口。另外半枚在诸葛亮手里。

还是在刘备的棺槨里。还是在某个他尚且不知道的地方——刘禪至今没有確认。

把碎片放回暗格。

还不是动这个东西的时候。

南中那边,李严正往滇池方向赶。

他会抢在所有人前面到。

而到了之后——雍闓的营垒对著南面,防的是东吴。

李恢还困著。孟获的族人被迁走了一批,去向不明。

李严衝进去,会看到什么?

刘禪慢慢坐回龙椅,耷下眼皮。

他不知道。

这件事他没有把握。

成都的朝会他拿捏得住,譙周的节奏他压得下来,连费禕被试探时站什么位置都在他预料之中——但四百里外李严的每一步,管不了。

棋盘太大了。有些子落下去,就收不回来。

门外传来內侍的脚步声。

刘禪弯下肩,揉了揉太阳穴。

“陛下,午膳备好了。”

“端进来吧。”

声音闷闷的,一脸倦態。

內侍端著食案进来。

摆在御案上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砚台。

砚台挪了半寸。

砚台底下压著的那张绢帛,露出了一角。

刘禪的筷子顿了一下。

內侍低著头,没看见。

“退下吧。”

门关了。

刘禪放下筷子,把砚台正回原位,绢帛重新压严实。

然后继续吃饭。

一口一口,慢慢的嚼。

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了筷子,望著窗外——南面。

南中已经过了四百里之外。那里有血、有火、有人在等他的命令。

也有人在等他犯错。

刘禪把最后一块米糕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米糕噎了一下。

端起凉参汤灌了一口,把米糕衝下去。

然后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绢帛。

提笔。

只写了一行字——

“李严到滇池后,第一个见的人是谁?”

写完没有烧。

折好,塞进袖口。

这一次不压砚台底下了。

贴身带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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