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三天。

军报上的字跡比前几封细了一圈。

不是李恢换了笔,是手抖了。饿了三天的人,手会抖。

但李恢的判断还是清楚的。

“雍闓围而不攻。营垒朝南。臣以为,雍闓在等味县方向来的人。”

味县方向。

李严派去味县的那个亲隨——和雍闓在等的人,是不是同一拨?

刘禪闭了一下眼。

不能確认。

线索到这里断了。中间隔著四百里山路和一团他看不透的雾。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认。

李恢还活著。

雍闓不杀他,因为他有用。

活的李恢,比死的李恢值钱。

值多少钱——取决於谁来买。

“给李恢的回信,再加一句。”

帷幔微微动了,暗哨在听。

“告诉李恢——你被围在谷里,不是因为你是猎物。是因为你是价码。你的命值多少,取决於雍闓把你卖给谁。”

刘禪顿了一息。

“让他仔细想一想。来买他的人,会从哪个方向进谷。”

“诺。”

帷幔归於安静。

——

第三件事,是刘禪不想听到的。

天快亮的时候,帷幔最后动了一次。

暗哨的语速变慢了,慢到像在掂量每一个字该不该说。

“陛下。成都城內的事。”

“说。”

“譙周昨夜没回府。”

刘禪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去了哪?”

“他去了张表府上。待了將近两个时辰。属下在张表府外墙拦了一只送出去的信鸽——”

又是信鸽。

“鸽信上写了什么?”

“四个字。”

暗哨的声音压到了底。

“棋已入局。”

刘禪的手指搁在扶手上,不动了。

没有攥拳。也没有叩击。

就那么搁著。

棋已入局。

譙周和张表碰头了。

张表——那个府后巷停过牂牁驛马的人,那个烧掉竹简只剩“粮、兵、伏”三个字的人,那个两份联名表章先不签后签的人。

他入了谁的局?

譙周的?

还是那条从牂牁通到成都、经过张表府后巷的联络线上,更上游的人?

刘禪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张绢帛。

两个空圆圈,中间连了一根细线。

第一个圈:走了金牛道的北地口音之人。

第二个圈:张表。

现在又多了一根线——从张表的圈,歪歪斜斜伸出去,接向一个新方向。

譙周。

刘禪拿起笔,在张表的圈旁边,画了第三个圈。

没写名字。

譙周不一定是终点。他可能也只是这根线上的某个节。

绢帛折好,压回砚台。

殿外天光泛白,有鸟叫了一声。

刘禪站起来。

走到铜盆前,把昨夜烧剩的灰搅了搅。灰凉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前九天都没做过的事。

走到暗格前,伸手碰了那半枚虎符碎片。

这次没有缩回来。

拿起来了。

虎符搁在掌心,冰凉。

握著它站了很久。久到殿外第二声鸟叫响起来。

然后放回去了。

还不是时候。

但离那个时候,又近了一步。

刘禪走到殿门前,弯下肩,耷下眼皮。肩膀塌回去,嘴角垮下来。

推门。

內侍候在门外,冻了半夜。

“陛下——”

“卯时了?”

刘禪揉著眼睛,打了个哈欠。

“朕一夜没睡好。南中的事闹得朕头疼。今日朝会,朕不议南中了。让百官说说成都春耕的事吧。”

內侍愣了一下。

南中都快烂了,不议?

“陛下,百官可能会问——”

“问就说朕交给丞相了。”

刘禪耷拉著脑袋往回走,走到门槛前差点绊了一下。

“对了。若譙大人今日没来上朝——別催。就当他告假了。”

內侍张了张嘴,没敢问为什么。

躬身退下。

殿门合上。

刘禪站在门后,没有立刻回案前。

譙周昨夜在张表府上待了两个时辰。

今天他要是不来上朝,说明昨夜那两个时辰里,发生了比上朝更重要的事。

要是来了——那就说明昨夜的事已经办完了,他有底气往朝堂上站。

来与不来,都是信號。

刘禪走回案前坐下,把三封军报和那份帛书收进暗格。

案面清乾净了,只留一盏凉透的参汤。

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窗外天光大亮。

成都的鸟叫了第三声。

殿內什么声音都没有。

龙椅上那个人,安安静静坐著。

等譙周来不来。

等李严的亲隨见了谁。

等孟获什么时候走下那个台阶。

等那三个空圆圈里,慢慢填进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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