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路线图。

东吴使者给的。

东吴在南中经营了多久?

从孙权派人联络雍闓起算,至少两年。

两年里,东吴的人在南中走过多少路,

画过多少蜀汉军用舆图上没有的小道——

这些都是东吴的资本。

现在这份资本,借给了李严。

“诸葛丞相那边的三百人呢?跟上了没有?”

“跟上了。

但李严走的山间小道窄到只容人过,

三百人跟在后面容易暴露。

领队的校尉做了判断——

留一百人远远缀著,其余两百人退回粮仓。”

一百人盯四千人。

够了。

又不是去打他。

是去看他。

“另外——”

暗哨的声音再低了三分。

“跟踪的人发现了一件事。

李严的大军行军途中,有一支小队脱离了主力。

约五十人,往东走了。”

往东。

东面是什么?

刘禪闭了一下眼,在脑子里展开了那张舆图。

从朱提往东——

牂牁。

孟获第三个寨子的族人,

被绑著往牂牁方向带走。

张嶷追到建寧郡界的时候发现方向改了,

是往味县走的。

但味县在南。

牂牁在东。

李严分出去的五十人往东走,

和那批被绑走的族人——

方向相反。

还是同一个方向?

刘禪搓了搓手指。

他需要一个確认。

“那五十人的领队是谁?”

“查不到。

天黑,距离远,

跟踪的人只看到五十人脱离主力往东走了,

没看清旗號。”

看不清。

刘禪叩了一下扶手。

“给诸葛丞相传一句话。

只一句。

不解释。”

帷幔微微动了。

“李严分兵五十人东行。”

不说往哪,不说干什么,不给判断。

诸葛亮会自己看。

“诺。”

帷幔归於安静。

刘禪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张绢帛。

三个空圈,一根细线,一条虚线,一个小方块。

他拿起笔,

在绢帛边缘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犍。

没画圈。

犍为不是一个人。

犍为是一个地方。

但这个地方,

正在变成所有线的交匯点。

绢帛折好,压回砚台底下。

殿外的雾还没散。

成都的雾散得慢,

尤其是春末的雾,

能从卯时掛到巳时,

把整座城裹得严严实实。

看不清。

什么都看不清。

但刘禪知道雾底下有东西在动。

帷幔最后动了一次。

“陛下。

李恢又来了一封信。

比前面那封晚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两封信之间隔了两个时辰,

说明这两个时辰里发生了新的事。

“李恢说——

雍闓开了谷口。”

刘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进来的人不是雍闓的部將。

也不是东吴使者。”

“李恢说他认识那个人。”

暗哨的声音压到了几乎听不见。

“进谷的人,

原来是蜀汉的官。”

殿內安静得只剩檐上雾水坠落的声音。

一滴。

两滴。

刘禪没有说话。

蜀汉的官。

雍闓围了李恢五天,

围而不攻,

营垒对著南面,

等的就是这个人。

一个蜀汉自己的人,

从雍闓的营垒里走进来,

要去跟被困的李恢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用谁的名义?

刘禪站起来。

走到暗格前。

伸手碰了那半枚虎符碎片。

冰凉的。

这一次,

他没有停三息。

直接拿了出来。

握在掌心。

攥紧。

“让李恢见他。”

刘禪的声音很轻。

“让他把想说的话全说完。

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然后——

让那个人活著离开谷口。”

帷幔没有动。

“活著出去的人,

才会把消息带回去。

带回去的消息,

才能钓出他身后站著的人。”

刘禪把虎符碎片放回暗格。

没有关。

暗格的盖子,

第一次敞著。

窗外雾气渐散。

成都的轮廓从灰白里一点一点浮出来。

城墙,屋脊,旗杆。

还有看不见的——

那些埋著的线,正在一根一根的收紧。

刘禪走到殿门前。

弯下肩,耷下眼皮。

肩膀塌回去,嘴角跟著垮下来。

推门。

“来人。”

內侍候在门外,

冻了半夜又闷了半晌。

“陛下——”

“朕做了一夜的梦。”

刘禪揉著后脖颈,声音含糊。

“梦见打仗。嚇死朕了。”

他打了个哈欠。

“今天有没有军报来?

要是有……算了,先搁著吧。

朕看了头疼。”

內侍躬身退下。

门合上前,

日光照到刘禪搁在门框上的手。

五指松著。

指节平展。

什么都没在握的样子。

门关了。

殿內暗格的盖子敞著。

虎符碎片搁在里面,

接住一缕从窗口漏进来的光。

半枚虎符。

半明半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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