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殿內没掌灯。

刘禪坐在案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昨天送出去的竹管还没回信。

画了一只眼睛的帛条,跟著暗哨的人走夜路往南,最快今天到诸葛亮手里。

帷幔动了。

“陛下。两件事。”

刘禪没出声。拇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算是听著。

“第一件。马忠的人跟断指工匠又聊了一次。”

殿內静了两息。

“问了布。”

刘禪的拇指停住了。

“断指工匠说——那天夜里,有人翻进他住的院墙。他没看见人。先被捂了嘴,再被蒙了头。”

“蒙头的布裹了两层。外面一层粗麻。里面一层——”

暗哨停了一拍。

“黑的。很厚。扎得紧。布边有一道硬缝,缝过线的,不是裁出来的。”

缝过线的硬边。

刘禪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扶手。

犍为的染坊只有三家。

褐布南城张家,靛布东市钱家。

黑布没有民间来路。

成都官仓发的军用遮目布,制式统一,布边缝线,两尺见方,专配夜行斥候。

每批出库都有签收。

“工匠还说了什么?”

“说了一句。”

暗哨把话原样念了出来。

“他说——蒙我头的那块布,跟我在工匠营值夜的时候,哨兵裹脑袋的那种一模一样。”

殿內安静了很长一段。

工匠营的遮目布。

军用制式。

官仓出的。

从犍为工匠营抓人的那些人,用的是蜀汉官仓里的军用装备。

能从官仓提军用遮目布的人,要么有签收权限,要么有人替他签。

任遇。

僰道文书出身,去年调入城西官仓,管精铁库的仓吏。

精铁能提,遮目布也能提。

刘禪闭了一下眼。

“告诉马忠。问完了。不要再问了。给那七个人饱饭,给水,上药。仓门继续拴著。”

“诺。”

“第二件。李恢。”

暗哨的声音沉了下去。

“断粮第二天。”

刘禪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悬在暗纹上方,没有落下去。

“今天清晨,李恢让人煮了一锅水。没有草根了。谷口能挖的野菜前天就挖完了。”

“锅里只有水。”

“李恢喝了一碗。站在锅边喝的。跟昨天一样。”

刘禪的手指落回暗纹上。压了进去。

“能战的还有多少?”

“四百八十一人。比昨天少了八个。五个发热的起不来了。三个——”

暗哨的声音顿了一下。

“三个自己走到谷口,坐在地上不动了。没说话。就是坐著。”

坐在谷口。

走不动了,找了个能看见天的地方坐下来。

刘禪拇指压在暗纹最深处,骨节发白。

“隘道呢。”

“马忠今天清晨派了斥候去探。高定的伏兵还在。”

还在。

粮仓烧了两天了。高定的伏兵应该断粮了。怎么还在?

“斥候说——隘道上的伏兵换了一批人。盔甲不一样。不是集市镇的守军。”

换人了。

高定从別处调了兵过来补上了隘道。

“多少人?”

“斥候数了旗,约三百。比之前多。”

比之前多。

刘禪的拇指从暗纹里鬆开。指腹上一道深红的印,横在皮肉里。

马忠走河谷过隘道的计划,撞上了新补的守军。

三百人堵在隘口,凭马忠手里四百人的兵力,硬冲不是不行——但要耗时间。

隘道打完,河谷还有一段。加上运粮回来的路程——

不是四天了。

五天。甚至六天。

李恢那边只剩白水。

“马忠怎么说?”

“马忠信上只写了一句——臣请战。”

请战。

他要硬打。

刘禪没有立刻回答。

殿內安静了一阵。

窗口渗进来的光比昨天弱。天阴了。

“告诉马忠。”

帷幔在听。

“不打隘道。”

暗哨没有声音。

“高定换了人上来,说明他知道粮仓被烧了。知道我们要走隘道。他堵著,就是等我们冲。衝过去的途中折损哪怕一百人,后面的粮就送不进谷。”

刘禪把手指搁在案面上。

“让马忠走另一条路。”

“……隘道不走,河谷那段只有隘道一个入口。”

“谷有几个口?”

暗哨停了一拍。

“李恢进谷的时候走的是西口。雍闓围了南面和东面。北面是——”

“北面是什么?”

“绝壁。没有路。”

“绝壁有多高?”

“……斥候没量过。李恢之前的信上提过一句——谷北石壁如削,约六七丈。”

六七丈。

刘禪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根线。

“马忠手下有没有蜀中山民出身的兵?”

暗哨又停了一拍。反应过来了。

“有。马忠从僰道带出来的亲兵里,有十几个猎户出身。惯走崖路。”

“让马忠分二十人。不带粮。只带绳。绕到谷北面的绝壁上方去。”

帷幔动了一下。

“从壁顶放绳下去,先把人送进谷里。跟李恢接上头。”

“人进去了之后呢?”

“人进去不是为了送粮。”

刘禪的声音淡了下来。

“李恢的人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再等三天运粮进去,站得起来的不到三百。三百人就算吃饱了,也得养两天才能动。”

“送二十个人进去,是告诉他——外面没放弃。”

帷幔安静了三息。

“让那二十个人每人腰上绑两壶水。水比粮轻。能从绳上带下去。”

“四十壶水,够四百八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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