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成都。”

暗哨的声音沉了下去。

“费禕的人第三天蹲岔口。牛车还是没来。”

三天了。

“驛站有动静吗?”

“没有。岔道上乾乾净净。费禕按陛下的令,让人退到了官道更远处。岔口不守了。”

不守了。岔口可能已经废了。

但驛站没拆,院子还搁在那儿,炉子也没搬走。

停了工不代表搬走了。真要搬,得动傢伙。一动就能盯到。

“任遇呢?”

暗哨停了两息。

“今天下值之后——去了餛飩摊。”

又去了。

“坐在角落。要了一碗餛飩。”

暗哨的语速慢了。

“吃到一半——”

刘禪的手指搁在案面上,没动。

“没有人坐到对面。”

没人来。

“任遇把餛飩吃完了。碗推到桌子中间。等了一炷香。”

推了碗。等了一炷香。没人来接。

“任遇把碗收回来。站起来走了。”

暗哨把后面的话念得很慢。

“费禕的人看了——碗底下什么都没有。”

空推。

碗推到中间,底下什么都没压。

任遇推了一只空碗在那里等了一炷香。

他在发信號——我在,你来不来。

没人来。

“任遇走了之后,餛飩摊的摊主收了碗。擦了桌子。费禕的人数了——那张桌子今天一共坐了四拨客人。任遇之前三拨,都是散客。”

散客。上次那个短褐草履、腰上別裁纸刀的人,今天没来。

信號发出去了,接头的人没接。

铁铺停了工,牛车也不来了——整条线在收缩。

但任遇还在发信號。

说明他没收到撤退的命令。或者——命令还没传到他那里。

暗哨的声音又沉了半分。

“还有一件事。也是成都的。”

“董允昨日傍晚来过便殿。陛下已歇下。他没进来。留了一句话给內侍——”

暗哨把原话念了出来。

“请转告陛下——赵岐今日未上值。告了病假。家中无人应门。”

赵岐。

官仓那个仓曹的轮值书吏。去过后巷院子三次的那个。

告了病假。家中无人。

刘禪的拇指压进凹痕。

任遇还在餛飩摊上推空碗。赵岐已经不来上值了。

两个人不同步。

任遇没收到撤令。赵岐收到了。

先跑的那个,离上头更近。

“费禕怎么写的?”

窄帛从帷幔缝隙递出来。一行字。

“接头人断了。任遇是死棋。但死棋不动,说明上线尚未弃子。臣继续盯。请陛下示下——盯到何时为止。”

盯到何时。

刘禪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盯到他不去餛飩摊为止。他不去了,就是收到撤令了。收到撤令之后看他往哪撤——那才是真正的线头。

第二行:餛飩摊摊主查一下。不需要深查。只看他在城南开了多久。以前的摊位在哪。

第三行:赵岐的病假——查谁批的。官仓告假需要报仓曹。仓曹是谁签的字。签字那天仓曹见过什么人。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前两条给费禕。第三条给董允。”

帷幔接走了。

消息说完了。

刘禪没有站起来。

殿外天亮了。

光从窗口切进来,落在案面上。

落在那两张帛条上。

一张是孟获的——“蜀主可遣一人入洞否。”字大,墨重,帛面渗透了。

一张是诸葛亮的——“宜遣文。”字小,墨匀,帛面乾乾净净。

两张並排搁著。

刘禪看了很久。

门外脚步声响了。內侍到了。

刘禪歪进椅背里,手肘搭著扶手,脑袋歪下去。

门推开了。

“陛下——”

“唔……今天吃什么……”

刘禪声音黏糊糊的。

手从案面上滑下来,顺手把那两张帛条拂到了犍为旧档底下。

內侍没看见。

“昨日的莲子羹还有,要不要——”

“行。热一热。”

內侍应声去了。

殿內空了。

刘禪坐直了。

把犍为旧档翻开,从底下抽出那两张帛条。並排搁在案面上。

左边孟获的字。右边诸葛亮的字。

他的手指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到左边。

然后停在中间。

两张帛条之间的空白里。

遣文。不带兵刃。走进银坑洞。

面对一个关著门掛白幡、让蜀军退三十里的人。

他要往这个空白里填一个名字。

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息。搁在右边那张帛条的边沿。

指腹没有动。

但也没有收回去。

刘禪把手收进袖子里。

拇指落进凹痕。

外面天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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