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春生接到任务,去帮王欢收拾最大的包间。那个包间是多功能厅,能坐三十人。大姐亲自指挥,地面、桌面、杯盏、音响,每一处都反覆检查。春生注意到墙上掛著大姐和某个人的合影——那是大姐当年在扒州大酒店做服务员时服务过的政要。

一切安排妥当,三十人的大圆桌,只摆了两副餐具。

夜幕降临,大姐率眾人在大门前列队。一辆黑色轿车停下,一个女人搀著一个禿头男人从车上下来。那女人就是三姐。春生第一次见她。眉眼间有一种凌厉的艷。他忽然想起从小到大,旁人总盯著他的脸说,这孩子长得可真好。

那晚,大姐指定所有热菜由春生传。他端著托盘一次次推开包间的门,看见三姐在倒酒,看见禿头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看见她笑得很大声。席间有歌声,三姐唱的,嗓音带一点沙哑,从门缝里飘出来。

等送走客户,三姐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抓起桌上的酒杯砸在地上。她开始骂,骂客户是喝血的,骂那些坐在桌子上的人。骂完之后伏在桌上痛哭。大姐指挥人把她扶起来,送上六楼客房。春生站在走廊里,看著三姐被人架著从他身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头髮散下来遮住了脸。

王欢靠在墙边,说,三姐每次都这样。喝酒前是一个人,喝酒后是另一个人。

春生没有接话。他想起母亲磕掉的那颗牙。她从来没提过。

有一天,杜强在宿舍门口堵住他,说成天见不到你人,课不好好上,考试还拿奖学金。春生说,那还不多亏杜老师这大伯乐。杜强边笑边说你学坏了,然后告诉他,要交三百元学杂费。

春生的工资还没有发。他去找王欢,问酒店可以预支工资不。王欢正两手麵粉往厨房方向走,她说,他们怕你拿了钱跑了,不会预支的。你要钱干啥。春生说,缴学杂费。

王欢架起胳膊,说来我左边上衣兜里,小费,你自己拿。

春生把手伸进她兜里,摸到一沓票子。绿色的,两张五十,十张十块,还有些零钞,整整三百元。

拿去吧,记得还我。

春生说好,发了工资就还。

第二天,春生交了学杂费。第三天,非典的消息传到了德州。校门封了,所有学生不得出入。等校门重新打开,他骑著自行车赶到那家酒店,一切已经恢復了日常运转。他找冯经理,问王欢呢。冯经理说,走了。春生站在酒店门口,看著那扇玻璃门。门上还贴著招聘启事,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王欢。

他发了工资,把三百元单独放好,等她还。等到毕业,等到离开德州,等到去北京,那十二张绿色钞票一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抽屉最里面。

很多年后,春生在北京,抽屉里依然放著那十二张绿色的钞票。他从来没有花过。他甚至不记得王欢的长相了——圆脸,马尾,笑起来嘴角往一边翘,大概是这样吧。窗外城铁轰隆隆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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