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没有追过去。他把耳机放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篇稿子是怎么写的、怎么寄的,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躺在那里,听见下铺传来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

第二天,白昆吾独自去上课了。春生去找他,说,有一个去《海寧天空》见主持人的机会,你去不去。白昆吾看著他,恁不想去吗。春生说,我去过了。白昆吾说,好,俺去。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换下来,穿上一件格子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繫上了。

从电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昆吾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春生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走到校门口那棵槐树下面,白昆吾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对著春生,说,恁说,她真的能听到吗。春生说,能。白昆吾站了一会儿,走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听广播。他把收音机关掉,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对著墙。春生听见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什么,很低,没听清。

白昆吾的文章后来还是没有播出来。但他不再写信了,也不再投稿了。他还是每天下午拎著蛇皮袋去捡塑料瓶,但路过校门口那排邮筒的时候,他不再停下来。晚上回来躺在下铺,连耳机也不戴了,只是躺在那里,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听见別人的名字一个一个从收音机里飘出来。

春生第一次去德州市区理髮,理髮师问,哪里人。临沂的。理髮师说,哦,那个地方很穷,现在能吃饱饭了吧。春生没有说话。理髮师手里握著剪刀,春生的脑袋在他手里。镜子里,春生看见自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年毕业双选会,皇明太阳能做了很多场宣讲。董事长黄明亲自来讲了一次,讲台下坐满了人,听得热血沸腾。春生也去了,但他没有投简歷。他不想呆在德州。至於去哪里,他还没想好。

皇明太阳能的面试据说很难,好几轮,很多人中途放弃了。白昆吾去了。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通过的。消息传回宿舍的时候,李斌说,这个企业肯定招不到人了,什么歪瓜裂枣都要。

白昆吾收拾行李那天,春生帮他拎蛇皮袋。袋子里装著他的衣服、几本书、那支牙膏。他把收音机也装进去了,用一件旧衬衫裹了好几层,放在袋子正中间。春生把他送到校门口那棵槐树下面,白昆吾说,回去吧。春生说好。白昆吾拎著蛇皮袋往前走,肩膀向前探著,在日光下一晃一晃。春生站在槐树下,看著他走远。白昆吾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提起王静。

白昆吾入职后特別努力。这是后来听说的。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做什么,只知道他在皇明干了好几年。后来他离开了,去了別的城市,又去了別的城市。再后来,他失联了。

二十年后同学聚会,班长辗转联繫到他老家村里,才知道他已经失踪很多年了。他四个哥哥轮流出去找,都没有消息。饭桌上安静了一下。李斌端著酒杯,说了一句,这人,怎么就这样没了。然后大家继续喝酒,聊別的事情。

那晚散了之后,春生一个人走在北京的街上。他想起白昆吾说小时候在山里看见狼,狼的眼睛在夜里是绿的,一闪一闪,像鬼火。他想起那个武大郎捧著还珠格格照片倒下去的下午,全班笑得前仰后合。他想起那天晚上广播里播出自己的稿子,白昆吾从下铺跳下去,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他不知道白昆吾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广播里的声音,但他记得。他记得他帮白昆吾改过的每一篇稿子上的每一个错字,记得白昆吾投了几百篇都没有被选中,记得自己投的第一篇就播出来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还是觉得对不起他。

那些年,他討厌过白昆吾的粗俗,討厌过他的蛇皮袋子,討厌过他竟然真的相信那个叫王静的女孩会听见他的名字。现在他站在北京深夜的马路边上,忽然明白——他討厌的不是白昆吾,是他自己。是他眼睁睁看著一个人在那条路上走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却从来不敢告诉他,那条路可能根本没有尽头。

有一天,春生路过一座大厦。门口站著一个保安,很矮,肩膀向前探著,脸很黑。春生站住了。他隔著旋转门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来,不是白昆吾。

春生后来见过很多这样的人——矮小、黝黑、肩膀向前探著。在火车站、在地铁口、在大厦的保安亭里。每一次他都多看几眼。每一次都不是。

他再也没在《海寧天空》里投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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