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姿要练,进声要练,和伴奏团配合也要练。

有时候一句唱不好,冯团长让他们连著来五六遍。

到了第三天,张晓嗓子发乾,眼眶都红了。

“哥,我是不是不行啊?”

张伟坐在后台木凳上,把搪瓷缸递给她。

“喝口温水。”

张晓低著头,“我以前以为唱歌就是唱出来就行,没想到这么累。”

“上台不是玩闹。”张伟说道,

“你要是只是想热闹,今天就可以不练。可你要是真想代表粮店,代表咱家站上去,就得把该吃的苦吃了。”

张晓咬了咬嘴唇:“我不退。”

张伟看著她:“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张晓抬起头,

“我不想让別人说,粮店来的小姑娘就是凑数。”

张伟笑了笑:“那就对了。嗓子哑了,就少说话。该唱的时候再唱。”

冯团长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你这个哥哥当得还行。小姑娘底子好,別急著拔高。今天少唱两遍,练走位和进场。”

张晓一听,赶紧站起来:“谢谢冯团长。”

冯团长摆摆手:“別谢我,明天唱不好照样训你。”

张晓反倒笑了。

排练磨合越来越顺。

伴奏团也从最开始的试探,变成认真配合。

手风琴的起势给得更稳,鼓点不再压人,笛子在张晓进声前轻轻托一下,效果比第一天好了许多。

区文化馆里原先轻视他们的人,也慢慢不再说閒话。

有人还主动问,“张伟,你妹妹这段进声是你安排的?”

张伟只说:“按她声线调的。”

那人感慨道:“粮店出纳,还懂这个?”

张伟笑道:“出纳也得听得出哪儿对不上的。”

这话传回粮店,唐秀兰笑了半天。

“听见没?咱们粮店的算盘珠子,都拨到文化馆去了。”

“哈哈哈……”

陈跃进也跟著起鬨,

“张伟要是去了市里联欢会,咱们库房以后也算出过人物。”

高强嘴上的笑意边压著,边对著大家说道,

“別瞎起鬨,正式通知没来之前,都稳著点。”

可他转身去周建民办公室时,脸上也带著笑。

周建民更是直接在早会上说了一句:

“张伟同志和张晓同志的节目,已经入选区商业系统推荐名单。

后续要参加市里劳动节联欢会复选。

这是个人荣誉,也是我们南锣鼓巷国营粮店的荣誉。”

前厅立刻响起掌声。

孙桂芬看向张伟:“恭喜归恭喜,今天帐照样得清。”

张伟笑道:“孙姐放心,帐不会乱。”

这边节目排练忙,家里北屋也没閒著。

张建国白天下班后补炕沿,刘桂兰带著张鸣、张晓糊窗纸。

张鸣开始还喊累,后来听说北屋要给张伟先住,顿时来劲了。

“哥以后要是住北屋,那我是不是也能少挤点?”

刘桂兰瞪他:“你想得美,北屋先给你哥住,你还在东厢房。”

张鸣不服:“为啥?我也长大了。”

张晓立刻道:“因为你睡觉磨牙。”

“你还抢被子呢。”

“我哪抢了?”

刘桂兰拿著刷子一敲桌沿,

“再吵,谁都別想住新屋。”

两人立刻闭嘴。

北屋收拾了几天,总算有了样子。

破窗重新糊了纸,炕沿补平,煤炉口也通了。

墙皮虽然旧,可扫乾净以后,看著亮堂了不少。

刘桂兰还特意去信託商店看了两趟。

信託商店里卖的都是二手东西,旧桌子、木箱、脸盆架、椅子,什么都有。

东西不新,可价钱比买新的实在。

她挑来挑去,最后咬牙买了一张老榆木床、一只带锁的旧木箱,还有一张方桌。

张建国看著送回来的家具,皱眉道,

“这得花不少吧?”

刘桂兰把旧木箱擦了一遍,说道,

“花是花了点,可伟子也大了,总不能一直跟张鸣挤。

再说了,屋里像个样子,以后说亲也体面。”

张建国听见“说亲”两个字,立刻看了她一眼。

“你又想起王莉莉了?”

刘桂兰嘴硬:“我可没说谁。”

张建国笑了:“你脸上都写著呢。”

刘桂兰瞪他:“你懂什么?王莉莉那姑娘,大学毕业,分配在工业系统机关,人稳当,说话也懂分寸。

伟子虽然不错,可咱也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连个像样屋都没有。

虽然我喜欢那姑娘,但还是感觉没戏!”

张建国抽了口烟:“孩子的事,別逼太紧。”

“我知道。”刘桂兰把床板擦得更用力,

“我就是先把屋收拾好。真要有合適的,人家一看,也知道咱张家不是乱糟糟的人家。”

张建国没再反驳。

他明白,刘桂兰这是心疼儿子。

也是刚和娘家缓过来,心里多了点盼头。

晚上,张伟排练回来时,已经有些累了。

他刚进前院,阎埠贵就从门口探出来。

“张伟,听说你要去市里参加劳动节联欢会?”

这话一出口,旁边三大妈也凑了出来。

“哟,真的假的?市里啊,那可不得了。”

张伟停下脚步,语气平稳,

“还没定。现在只是入选区商业系统推荐名单,后面还有市里复选。”

阎埠贵眼镜后头的眼睛转了转。

“那也厉害。你们粮店这是要露脸了。到时候有没有票?三大爷也想去开开眼。”

张伟笑道,

“三大爷,这事归区里安排,我一个参加排练的说不上话。”

阎埠贵立刻道:“我就问问,问问。”

三大妈却酸了一句,

“张家这阵子可真是好事不断,先分房,又登台。看来这人吶,一顺就事事顺。”

张伟没接酸话,只说道:“都是组织照顾,也是家里人一起努力。”

说完,他就往东厢房走。

秦淮茹正好从中院出来倒水,听见这几句,眼神动了动。

等张伟进屋后,前院的议论才又响起来。

“市里复选,那可不是小事。”

“粮店的小出纳,还真有两下子。”

“张家以后怕是更抖了。”

这些话飘进屋里,刘桂兰听见了,却没像以前那样急著出去辩。

她正站在北屋门口,手里拿著抹布,看见张伟回来,立刻招手。

“伟子,来看看。”

张伟进了北屋,脚步顿了一下。

屋子已经完全变样了。

老榆木床靠著里墙,床板擦得乾乾净净。

旧木箱放在床头,锁扣虽然旧,却还能用。

方桌摆在窗边,窗纸新糊过,透著一点暖光。

墙上钉了两根木条,可以掛衣服。

角落里还放著一个脸盆架,下面是旧搪瓷盆。

虽不算宽敞,可在这个年月,这已经是一间正经能安身的屋。

张伟看了半天,才说道:“妈,花不少心思吧?”

刘桂兰嘴上不承认:“都是信託商店淘来的旧货,没花几个钱。”

张鸣在旁边立刻拆台:“哥,妈挑床挑了两趟,跟人砍价砍得脸都红了。那个售货员都怕她了。”

刘桂兰反手就要打他:“就你话多。”

张鸣嗖地躲到张伟身后。

张晓笑著说道:“哥,妈还说了,以后这屋像样了,说亲才不丟人。”

屋里一下安静。

张伟愣了一下:“说亲?”

刘桂兰咳了一声,装作整理床单。

“你也不小了。工作有了,屋也有了。妈提前想想怎么了?”

张建国站在门口,脸上带著一点笑,却没帮腔。

张伟无奈:“妈,我工作刚稳,联欢会也还没完,这事不急。”

刘桂兰立刻道:“我又没说现在就让你结婚。先相看著不行?王莉莉那姑娘……”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张晓眼睛一亮:“妈,你终於说出来了!”

张鸣拍著大腿:“我就知道!妈那天看莉莉姐,眼睛都亮了!”

刘桂兰脸一红,立刻拿抹布砸他。

“张鸣,你再胡说!”

张鸣一边躲一边喊:“我没胡说,爸也看见了!”

张建国赶紧撇清:“我没看见。”

刘桂兰瞪他:“你还笑?”

张伟看著一家人闹成一团,心里却暖得厉害。

北屋不大。

老榆木床也算不上多好。

可这里有母亲一趟趟跑信託商店淘来的心,有父亲下班后补炕沿的手艺,有弟弟妹妹吵吵闹闹的帮忙。

这屋不是白来的。

是这个家一点点撑起来的。

正闹著,周建民托陈跃进捎来的口信到了。

陈跃进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张伟在家吗?”

张伟赶紧出去。

陈跃进手里拿著一张折好的纸,笑得满脸都是褶。

“周主任让我给你捎话,区里正式通知下来了。

你和你妹妹的节目,列入区商业系统劳动节联欢会推荐节目,后天开始参加市里复选前集中排练。

粮店这边给你协调时间,但帐得交接清楚。”

张伟接过纸,心里也忍不住一热。

“谢谢陈哥。”

陈跃进摆摆手,

“谢我干啥?要谢就好好唱。

唐秀兰在店里都快把你夸上天了,说咱们粮店这回可算出了个会唱的出纳。”

声音不小,前院中院不少人都听见了。

阎埠贵又探出了头。

“真定了?”

陈跃进大声道:“区里通知都来了,还能有假?南锣鼓巷国营粮店推荐的节目,后面要去市里复选!”

这一下,院里更热闹了。

刘海中站在自家门口,背著手,脸色有些复杂。

“年轻人有进步是好事,不过越是这样,越要谦虚。”

阎埠贵酸溜溜道:“张家这回可是露脸了。”

也忽然明白,张伟在这个院里,已经不是那个刚上班的小年轻了。

分房、粮店、联欢会。

一件一件叠起来,

他在院里的分量也变了。

屋里,张晓听见消息,直接跑了出来。

“哥,真的?”

张伟把通知递给她。

“真的。但只是集中排练和复选,还不是正式演出。”

张晓捧著那张纸,眼睛一下红了。

“我会好好练。”

刘桂兰站在门口,嘴上说道:“哭什么?还没上台呢。”

可她自己说完,也赶紧转过脸,擦了擦眼角。

张建国走到张伟身边,只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干。”

张伟点头:“嗯。”

张鸣挤到前头,兴奋得不行。

“哥,晓晓,要是你们真去市里唱,那我以后在院里是不是也能横著走?”

刘桂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要是敢横著走,我先把你腿打直。”

眾人顿时笑开。

夜里,张伟把通知和粮店介绍条一起夹进本子里。

北屋新床已经铺好,可他还没立刻搬过去。

他坐在窗边,看著那张旧方桌,听著东厢房里家人低低的说话声,心里一点点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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