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真被为难住了:

“川子啊......你这,不是为难你张伯吗?”

“都跟你说了,眼下正是秋播的日子,家家都等著用牛深翻土地,埋秸秆,下肥料,给来年春耕做底子。”

“你就租一个月,把春耕的日子给耽搁了。剩下那两个月,我这牛閒著,又租给谁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语气竟透出几分『为你著想』的热乎来:

“再说了。你嫌这价贵,大可以租一年的嘛!”

“租了一年,明年开春,你还能接著犁地。

而且这牛,纵比不上正经的【拉车牛】、【载重驹】...

平日里,帮你拉拉车,运运东西,也能使得。”

“你算算,这多划算?”

罗川被噎住了。

一个字,都顶不回去。

张乡老就是这么个人。

他从不撕破脸皮骂你。

他只把那一笔笔帐,明明白白地算给你看。

就像是数著铜板,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码在你眼皮子底下。

叫你看得清清楚楚,挑不出半分错处。

却又堵得你胸口发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川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这一两银子要是掏出去了,他们罗家,就真是一个铜板都不剩了。

明日里一家老小的嚼用,都没了著落。

可这牛,又不能不租。

秋播误了,这一年的灵谷就全完了。

地荒了,明年,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罗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闷又沉的响:

“我.....租。”

他在心里头,狠狠地咬了咬牙。

明日。

明日他就去镇上的码头,扛货去。

一天三十文,能撑几日是几日。

先把家里的吃食,对付过去再说。

这副肩膀,已经扛了这么多年了。

再多扛一副,又能怎么样?

张乡老这才笑了,那张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这就对了嘛,川子。”

本以为,事情到此也就完了。

可张乡老抱著那猫,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要我说啊......”

“你们家,就压根不该去供影子那孩子,读什么劳什子【县学】。

白白地,把那六两束脩,丟进了水里。”

罗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张乡老嘆了口气:

“你跟影子,你们罗家,但凡真有那御兽师的命......”

“晶大人,又怎会离开你们,由著你们家,穷成这副样子?”

“你们的日子,又何止,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他摇著头,那语气里,满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要我看吶,你们罗家,就是痴心妄想。”

“明明没有那御兽师的命,偏要去爭那御兽师的命。”

“这就好比......

一只土里刨食的母鸡,做梦,都想飞到那高枝上头,去当一只金凤凰。”

这话一出。

方才还一声不吭的罗川,眼神骤然变了。

自己被这般作践,没什么。

自己可以把满肚子苦水都硬咽下去。

自己这条命,本就贱,本就该扛。

但影子不行。

影子是胡先生都夸的好苗子。

是他们罗家全家的指望。

凭什么,被这老东西说成是一只妄想飞上枝头的母鸡?

罗川那双眼睛里,腾地一下窜起了一股凶光。

他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使得骨节咯咯作响。

就在这一瞬。

张乡老怀里那只一直懒洋洋的猫,浑身的毛,唰地一下全炸了开来。

原本显得格外慵懒的它,在此时,却猛地透露出一股凶煞之气。

那一股威压,几欲择人而噬。

“嗬。”

罗川溢出一声闷哼。

脸,剎那间白了。

他明白...这是【镇宅猫】的本身【镇宅】,可以压制宅內一切生灵。

忽的被这本事压迫...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自个儿是什么人?

眼前这位,又是什么人?

一个是连一头牛都租不起的泥腿子。

一个是养著觉醒四级御兽,稻花村里头最体面的乡老。

他这点血性,在人家这只猫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张乡老没去瞧罗川那白了的脸。

他只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慢悠悠地伸手抚了抚那只猫炸起的背毛。

温柔道:

“乖。”

“都是乡里乡亲,又不是什么邪祟,发什么狠?”

那只【镇宅猫】,浑身的毛这才一点一点地重新伏了下去,恢復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罗川的脸色,也跟著缓了过来。

可那股子被人轻飘飘就摁住了的窝囊气,却堵在他胸口怎么也散不掉。

张乡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却並没有多少得意。

只是习以为常的心中轻嘆:

『果然,穷人家的火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点不著,也烧不旺。

不过...都乡里乡亲的,罗家虽然不算什么,但还是得在乎几分名声。』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竟又柔和了下来,透出几分语重心长:

“川子啊,我也就是给你提个醒。”

“实话,总是伤人的。

你不爱听,那我就不说了。”

“只是你出了这门,可別到外头去,编排我这个当乡老的欺负你们罗家。”

他指了指院里拴著的那头牛,笑了笑:

“我这儿,桩桩件件,都是明码標价。

眼瞅著就要秋播了,这十里八村,也就我这一家还肯把牛租给你们...”

“行了,去牵牛吧。”

.......

院墙外头。

罗影,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从大哥那一声我租,到张乡老那句母鸡飞凤凰,再到那一声被猫煞气压出来的闷哼。

一字一句,都顺著那院墙,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攥著李子诚给的那只竹筒,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

这家里一桩桩的难,一件件的窘...犹如最苦的茶,慢慢蔓延至心头。

大哥为了这个家,要去码头扛货。

要在张乡老面前把腰弯到尘埃里。

还要被一只猫,逼出一身的冷汗。

却硬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这一切...

全是因为他。

因为要供他,去读那六两银的【县学】。

罗影的胸口,闷得发疼。

他几乎就要从那门里闯进去。

可他没有。

他比谁都清楚他大哥。

罗川寧肯自个儿把这份屈辱,连皮带血地,一口一口咽下去...

也绝不愿意,让他这个被全家护在身后的弟弟,瞧见自己这副被人按在地上抬不起头的窘样。

若他这会子闯进去,护住了大哥一时的脸。

却会叫大哥,往后想起来,疼上一辈子。

所以罗影,把那已经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从那院墙外头,匆匆走了过去。

装作...

装作他什么都没听见。

装作他只是一个,刚从县城回来急著归家的少年。

他那双眼睛里,还噙著没干透的余痕。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一样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却一点一点地...

烧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快了。”

罗影在心里头,轻声喃喃:

“马上,就快了。

距离他踏过那道考核,成为一名真正的御兽师,成为这【县学】堂堂正正的正式生......

已经,不远了。

到那一日。

我要让大哥那条弯了的腰,挺起来。

我要让张乡老亲眼看一看,他口中罗家的这只母鸡,到底能不能,飞上那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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