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蚁的故事
这只蚁怕死,怕的从来不是死。
它怕的是,自己死了,就再也等不到那句『还能再见』兑现的那一天。
它把一身的凶、一身的锋芒,生生咽了回去。
它开始装残,装弱。
哪怕趴在烂泥里苟著,受尽同类的耻笑...
它也要活著。
就为了能活著!
活到,重逢的那一日...
罗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光是懂了,还不够。
他得让小玄也知道,它的事,有人懂了。
他得让它从那道契约里看见,他罗影,是真真切切走进了它的心。
於是,他没有说一句宽慰的话。
他只是循著那道契约,把一个故事,缓缓地,送了过去。
“小玄,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很久很久以前,深山里头,有一只最凶的狼王。”
“它的牙最利,爪最快。
这一片山林,没什么是它不敢扑上去咬断喉咙的。”
“狼王有一窝崽子。
那年冬天,猎人进了山。
那网,那箭,都是衝著这山里最凶的一只来的。”
“狼王把崽子藏进了最深的山洞,临走,撂下一句话。
等著,咱们还能再见。”
“它本想凭一身本事,杀穿猎人再回来。
可它跑著跑著就明白了。
它越露牙,那箭追得越紧。
它若还做那只人人都怕的狼王,今日,就一定死在这山里。”
“它死了,那窝崽子,就要在洞里,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爹。”
“於是,狼王做了一件,比扑向猎人还难上一万倍的事。”
“它收起利牙,藏起快爪,竟学起了山里最没出息的癩皮狗。
他夹著尾巴趴进烂泥,任人踢,任人打,任人往脊背上吐唾沫,连一声都不敢吼。”
“满山的野兽都笑它,说那威风的狼王,如今怂成了一条癩皮狗。”
罗影顿了顿,继续道:
“可只有它自己知道。”
“它每多挨一天打,多受一天辱,多苟活一天...
就离那个山洞,离那句『还能再见』,近了一天。”
“这世上,谁都以为最勇的,是那只敢扑上去咬断猎人喉咙的狼王。”
“没人知道,真正最勇的,是那只把满身的牙和爪都咽进肚子里,趴在烂泥里头,死活不肯倒下的...”
他最终,没用那个词。
只是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是那条,被骂作懦夫的癩皮狗。”
故事,送完了。
那道契约的另一头,那只缩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谁都信不过的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罗影甚至能感应到,它顺著那道心绪,怯生生地,朝他靠近了一分。
又一分。
他低头,望著手背上那道图案,声音很轻。
“小玄。”
“你怕死,没有错。”
“你不是孬种,也不是癩皮狗。
你这一身的残,这副怕死的样子...
是因为你身上,担著你那些族人的盼头。
担著一句,要活著兑现的话。”
“一个人,身上扛著那么重的盼头,怎么能不怕死?”
“怕死,才对。”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罗影自己心里头,也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那头撞断了角的老黑。
想起那个赔上了一门亲事的大哥。
也想起他自己....
藏起一身本事,在初契堂里咽下满肚屈辱,在张乡老门外,一声都不敢吭。
他何尝,不是身上担著一家人的盼头,所以半点意外都不敢出?
这话,是说给小玄听的。
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
手背上那道图案,微微一暖。
那条一直装出来的瘸腿,似乎,也悄悄舒展了开来。
罗影分明感到,那道契约的另一头,有一样东西,朝他彻底地,敞开了。
它不再发抖。
也不再,躲著他了。
.....
窗外,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罗影握了握那只右手,掌心,传来一丝温热。
明天,便是【御兽进化论】开课的日子了。
那一堂课上,七號教室內的五百只蚁。
人人都盯著王健那只天赋最高的赴死蚁,等它头一个进化,挣那十两银,那一记嘉奖。
没人会多看一眼,他手背上这只,被嫌作残废、被骂作懦夫的赴死蚁。
可识海深处那本【万兽衍策】上,那条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亮得刺眼。
那是做不得假的。
罗影的唇角,微微上扬。
他低下头,对著掌心那只刚刚才肯信他的小东西,轻声道:
“小玄。”
“你忍了这么多年,把那一声,咽了这么久。”
“明天那堂课上……”
“咱俩,就让他们听一听。”
“这憋了一辈子的一声,到底,有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