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实。

陈远在试衣服的时候,就在想,西装西裤一身套装,还有內衬的白衬衫是有了,但没有一双好鞋。人靠衣装马靠鞍,马靠蹄铁人靠鞋。

黄包车,停在华革和皮鞋行门前。

一个留著两边小翘胡的男人,中分头髮,但是压扁、压平,看著像贴在脑门上的两块油亮金属片,他开口,一股子浓郁英腔:“is there anything i can attend to,sir?(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放洋屁……陈远只是把纸条递给这名中年男人。

“this way,sir!(这边请,先生!)”男人带路,陈远只是跟著。

半盏水茶的工夫后,陈远穿著一双油亮润泽的黑皮鞋走出。足足30块大洋,他狠狠地宰了麦晴一笔。

时下男士最盛行的牛津鞋,低帮、系带、鞋耳闭合、微方头,纯黑鞋身,鞋口处有棕色小牛皮装潢辅色条纹,黑色鞋身部分为全粒面小牛皮,用到的工艺,叫“固特异沿条工艺”,说白了,就是缝鞋走线的英式正统手法。

一通胡诌,目的就是令人信服,这30块大洋,花的值。

陈远打著哈欠,瞥了一眼柜子上的英式座钟,中午十二点一刻,时间差不多了,正好去南厢区沪海精武体会大会堂。

坐上黄包车,说出地点,车夫一听是远单子、长路活儿,能挣更多车费,顿时来了精神,吆喝一腔嗓子:“坐稳嘞爷,走嘍~”

陈远感受著雨停后,大宽路上清新、从青石板砖缝里透上的泥泞芬芳,阳光沥肩头,此身自由人。

闭目。

放缓呼吸。

肺腑里的癆病內灶,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了,真要说的话,还是有些细微的异样感,像是有深埋在肺泡深处的小火苗。

但,这细弱孱丝的病灶,也是在压制、消逝。

陈远靠在黄包车那,比黑包车硬些、薄些、短些,但仍旧鬆软的靠背上,风吹得人心恣意了,哼出一句:

“长恨此身给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这大宽路,我想要。第五马路,居采路,通达路,我都要想。宝善街,和南厢区老钱合作开厂、和洋人合资开厂的南堂,我更想要。整个沪海,我想要,大新民国,我更想要。

果真是何时忘却营营。

陈远笑了。

车夫在前头跑著,笑著:“爷,您还说『长恨此身非我有』吶,我敢说,咱这片地界上,能有头有脸去精武体会大会堂参加这次表彰会的,除了钱家、胡家还有南堂外,顶多西壑胡同的柳奶奶,剩下的,哪有人去得了!您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西壑胡同柳奶奶。

陈远记得,在杀宋蒲的时候,那名酷爱衝撞情妇马娇的收债人,提到过这个名字,但就目前来看,陈远还没有和这位能够与“胡家”、“南堂冯瘸子”並列提名的西壑胡同柳奶奶有过任何接触。

半个时辰。

早已经跑出了胡家地盘,南厢区,在南堂还要往南,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南堂地界也算是联通了南厢和沪东的过渡,这也是瘸子冯古堂和南厢老钱联合办厂的地理优势。

南堂地界边缘。

空气中,突然有焦糊味。

车夫汗顺著脖子大颗大颗滚,他一边拉车,一边用脖子上搭的白毛巾擦汗,咕噥:“嘿,爷,瞧著条去南厢的大马路,好像出车祸了。”

焦糊味,越来越重,有火光冒上,有滚滚黑烟直出冲云。

陈远在黄包车皮包软座上,坐直身体,看向前方乱状。

正有满身燻黑的旗袍女人,撅著腚像是在撞开、撞塌的黑包车车厢里挖掘、扒拉、寻找著什么。

火光,是从一辆轿车的前引擎盖下溢出的,有鲜血顺著一对大灯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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