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这年头的车祸,可並不多见,且不是马车,不存在辕马受惊,失控撞向车辆的情况。

眼下,是一辆黑色的敞篷、帆布顶轿车,撞上了一辆个人私用的黑包车。

轿车是西美洋国进口的雪佛兰490,编號490的含义是“在西美洋国官方售价490美元”,时下大洋和美元的匯率连年稳定2.5比1,但这辆雪佛兰490在国內售价2000块大洋,折合到800美元。

当然,“雪佛兰”也是后世的通译,雪佛兰公司在《新事时报》上刊登gg时,翻译名叫“老佛来”。

撞击时,这辆雪佛兰的车速绝对不慢,斜撞向黑包车的车厢,薄钢板焊铆钉的车头,直直撞向车厢內乘客,有鲜血泼在车灯。

陈远的黄包车夫明显放慢脚步,需要绕路,有两名巡警站在道路两旁,中间揪著、架起一道麻绳,作拦路的警戒线。时下尚未有现代意义上的“封锁警戒线”。

“嘿,晦气著呢,爷,咱们绕个路。”车夫边擦汗边说。

陈远頷首,他的目光越过那道警戒麻绳,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雪白净脸,匀称得像个女子,表情阴柔,嘴唇总是轻咬。

军使署法医。

明有韜。

他跟著一眾警员,骑著西英洋国进口的“钻石(diamond)”牌28寸大槓自行车刚赶到现场,有警员在清理撞碎的车厢木板,同乘女人只是腿部骨折,但撞碎的地方,躺著一个肚皮都凹陷下去的中年男人。

那名男人,肥胖臃肿,但肚皮都凹陷了,显然是死了有一会儿了。

能让军使署法医出动,这名死者,地位不低……陈远坐在黄包车上,绕路,暗忖。

难道,这个中年男人带著他的女人,也是去南厢区精武体会大会堂参加表彰会的……陈远只是猜想,无依据。

彻底出了南堂地界。

南厢区。

沪海除了洋租界外,最是纸醉金迷的地方,沪海人也管这叫“华界”。在纵情声色和霪欲方面,甚至洋租界也不如南厢玩得花。招奶妈还只是小菜一碟。

南厢区的门面大路,叫极司非尔路,材质是煤屑,压实,不比沥青差,一天洒四遍水,无尘无泥。路畔,高墙连绵,青砖覆瓦,有铜环铁门,有香樟、法式梧桐,有镶古欧露台和铁艺栏杆的洋楼,有沁著玉兰香的空气,有骑著旧三枪牌自行车巡逻的街警。

这,就是南厢,就是沪海的华界,就是华人顶富之地。

陈远懒得去看极司非尔路的奢靡,这条洋人修的路、南厢富人区的排面大路,足足二十米宽的大道,每一颗煤屑都是金银的气息。

他的目光,在观察路上的行人。

正有一个壮硕的男人,赶著一辆驴车,车斗装载得高、满、重,累得驴子鼻吸连喷,乱尥蹶子,连上前盘查的街警都想踹。

壮硕的男人,外地口音,说是沉香粉和檀香粉,暹罗沉和爪哇檀,时下南厢贵太太们的心头好。斋香礼佛、大宅熏烘、沐浴净身。富太太间流传,纯正暹罗沉和爪哇檀,能让皮肤更紧,甚至生过孩子也看不出。

街警,放行。

驴车,徐行,倔驴子不满地哼哼嗬嗬。

车夫坐在前板,鞭头时而抽下,不急不慢。

陈远感觉有些异样。

作为前胰脂码头力工,沉香粉和檀香粉,陈远自是都见过。次些的沉香粉,用厚棉布袋装,檀香粉用苧麻布袋;高档货,尤其是从爪哇、暹罗进口来的,通通是正经木箱。

可驴车上的,用的是粗料麻袋,那是装麵粉、淀粉用的袋子。

事出反常。

陈远抽离目光,只是隨车夫继续在这极司非尔路上疾驰狂奔。

南厢区的精武体会大会堂,就在极司非尔路尽头,交匯的愚园路上。

愚园路1號,便是堂堂沪海的精武体会的大会堂。

“到咯,爷!”车夫说话都很是气喘,毕竟从大宽路一路奔到南厢区,奔到愚园路,足足二十里地。

二十里地,收费八角钱,足以买20斤糙米。

陈远付讫车费,下车,拿著请柬。

黄包车停车的地方,距离精武体会大会堂还有將近十五米的距离,要横穿愚园路,无他,大会堂前车水马龙,人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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