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包车,停在广民胡同口;一块乌云,停在沪海鸡骨礁的长江入海口;麦晴有些话,停在了粉瓣轻闭的唇口;陈远向娇艷女人摆摆手,走入顺著胡同灌来的风口。

压抑,无声,街上聒噪,天上寥廓,有风雨將至。

陈远分別前,瞥了一眼麦晴的气、血、精。

比起二人第一次相见,这名女人气堵、血淤、肾水塞。而今,气舒、血畅、肾水塞。能让女人气舒血畅的事情,可並不多。

嘴角一颗燎火旺夫痣的女人,俏脸消失在黑包车的垂幙之后,她胴身娇畔的座位、空了;但只空了须臾,转瞬,却有满了,风,填满了陈远空下的缺位。

风,灌入了陈远推开门的广民胡同336號院。

“你身上好浓的洋胭脂味!”陈蓉看著天阴云沉,正急急燎燎收拾晾晒在院中的衣服,她瞥了眼陈远,咕噥。

陈远耸耸肩,在蓉姐儿身畔走过:

“洋胭脂味?可能这就是沪海本身的味道吧。”

陈蓉把一堆衣服塞进陈远怀里,让他抱入屋中:“別贫嘴,那天来家里找你的那个女人,是看中你了吗?”

陈远抱著衣服,入屋,声音飘出:“你们女人的心,说变就变,反正我没看中她。”

陈蓉抱著衣服跟进,不屑:“切,你今天身上的洋胭脂味,就是那天她身上的!”

陈远浑不吝。

陈蓉没再多说,转口:“你的癆病怎么样了?城隍庙胡同里的王家,就是二闺女叫王巧儿唄卖进咸肉楼子的那家,他家有个老中医,去看看你的肺癆吧!”

桌上,有茶,半凉不温,陈远端著,慢慢喝著,话音絮絮叨叨著:

“早没事了,最近你没发现我都不咳嗽了吗,蓉姐儿?”

陈蓉这些日夜里,倒也在听,听小远是否还咳,確实如他所言,寂夜沉昼,已没了咳嗽声。

“嗯。”陈蓉欣喜地应下,又说:“明天是城隍三巡会了,咱们去逛庙会吧!”

明天,七月十五,鬼节。

是城隍三巡会的“三巡”里的第二巡,所谓三巡,清明一巡,中元一巡,十月初一的十月朔一巡,三场庙会,都是在鬼节、极阴之日,全沪海巡游,賑济厉鬼、祭祀、安抚无主孤魂。十月一的第三巡,入冬末巡,年终收煞。

陈远开口:“好呀,蓉姐儿。”

而明天的这场庙会,陈远除了陪蓉姐逛外,还有其他的安排。

外头,大颗滚雨敲打窗欞,乌云来得快,骤雨下得快,鼓风吹得快,行客骂得快,城隍庙胡同里的呻唤停得快。

赵淑敏,猛地止住声音,回头,看向贺重铸那苦心孤诣深入的脸。

“院中……院中还有晾的衣裳!”

贺重铸重复了赵淑敏的原话:“不急,了却了这桩再去。”

那枚白肉上的红印章“沪海胰脂渡华商码头·准入”,还在原位。

赵淑敏擦了、拭了、洗了、搓了,红印章仍旧岿然,恰似猪肉检疫印章一样,盖在肉上难以洗下。

有律,有动。

沪海胰脂渡华商码头·准入。

沪海胰脂渡华商码头·准入。

沪海胰脂渡华商码头·准入。

字跡变形、復原、放大、缩小、变形、復原、放大、缩小……

了却后。

赵淑敏出了寢间,张逢孤儿正坐在椅子上玩耍,但她一眼都没有看这个软货硬搞出来的遗孤种,扭著酸软了的腰肢杆儿,进了院里,冒雨,收晾衣绳上垂悬的衣服,有她给贺重铸买来的新衣。

贺重铸坐在寢房榻上,点菸,猛吸一口。

伺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

烟雾云上,裊裊浮出,他的目光在看著院中忙碌的赵淑敏,臀瓣滚圆。

尖叫。

一声尖叫,让贺重铸烟雾氤氳间閒散、微微失焦的眼神,骤然收束、乍紧。

他把半截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快步,迅疾如风,风一样灌出堂屋口,涌进雨中院。

粪臭。

尿臊。

一团掺尿粘粪,被人从院墙外拋入,正好溅在院子正中,有粪汁尿水迸溅到晾衣绳上的衣服。

“浪鄙,在宅子里撅著你的烂沟子和野汉吃屎喝尿吧!”

门后,墙垛头下,有叫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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