膀胱憋胀的乌云开始排泄,沪海飘下细雨。

有一辆黄包车,在宝善街上迎了客人,穿过丝绒雨毛,穿过脆声鸣响的弹子房。弹子房,就是民国时的撞球厅,只是时译作“弹子”。分为“开仑(法式无袋撞球)”和“斯诺克(英式落袋)”,常配威士忌吧檯、赌球猜分博彩桌。

弹子声,脆响,迴荡在第五马路上。

关门声,闷响,消散在燕子窠胡同。

黑、丑、脏、臭的肥胖女人,没有畏惧,没有恐慌,没有害怕,厚紫嘴唇下,话语从门牙缺失的豁口飘出:

“不要钱就好,要命,要谁的命?”

滚腰肥臀在贺重铸面前一横,她穷久了、穷惯了、穷怕了、穷麻木了,反倒不怕死了,穷是活受刑,不啻千刀万剐、快刀片肉,死是快活解脱。

贺重铸一脚踢在女人如滚筒如磨盘如酵缸的大腚上,冷冷:“全部张逢族亲的命。”

肥胖女人笑了,不是苦笑,是麻木的无所谓的笑。

“全部张家人的命嘍,那应该不算我,我只是张家卖回来配种的母猪。”

贺重铸沉声:“你要是想活,现在就去把张家族亲都喊到这里来;你要是想死,就去报信。”

肥胖女人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张家又没拿我当人看,今天有人来灭张家门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另外,我也没那么怕死,就算你不下刀子抹我脖子,等临盆了,照样没钱找產婆,估计一样死在榻上。”

贺重铸露出厌恶:“那就快滚,少废话。”

门开,门闭,雨落,雨寂。

燕子窠胡同212號院子,只剩下一个寸头、敦实、不算很高、壮硕得像蛮牛的男人。

外面,胡同里,有话语声传来。

“万哥,这五十块大洋,拿多少用来修堂屋漏雨?”

“修个屁,今晚去宝葫芦街开一桌,我估摸著,手气也来了,要是贏了,分给你些大洋,这女人和破院子都归你,我做生意去!”

“万哥,晚上肯定下大雨,下雨赌钱不吉利!”

“真正能贏大钱的人,別说下雨了,下刀子也会上桌!你这种贏不来钱的软货,放个屁都觉得是自己漏气!”

“嘿嘿,张逢哥还活著的时候,我对著淑敏嫂子……”

“別说没用的,上次赌钱,我还看见黄菊儿了呢,就在隔壁桌,那腰,那腚,等有钱了,高低得让她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万哥,有钱了咱们去宝善街吧,听说那里的姐儿,个个都比宝葫芦街上被人吸乾的咸肉汁水足。”

“保佑我今晚这五十块大洋能贏他个几百块,到时候,咱们去南厢,去瞧瞧老沪海阔佬们玩什么样的女人!”

“好嘞,哥。”

门,开了。

张万和张財几乎是同时惊得原地一跳,转身,想逃。

贺重铸懒散悠哉地一打手,像是枷锁,扣住、锁在了张万的肩头,一掰,拧得张万整个身子侧过来,隨手一丟,摔出去两三米,磕进院子泥地。

张財傻愣在原地,连跑的脑筋都转不过来了。

“滚过来,跪下。”贺重铸朝张財勾勾手。

张財膝头一软,跪伏在贺重铸面前。

贺重铸猛地一脚,踢在张財下巴,登时,骨裂,下巴脱臼错位,有下牙刺入上嘴唇,洇洇血渗,汩汩唾出。

张万吃痛,爬起,连连朝贺重铸磕头:

“好汉,我们知错了,以后再也不去骚扰你和大嫂了,张逢哥的家產,全都是你的!”

回应他的,是一把匕首。

贺重铸哼著荤滩簧,小步,上前,曲调,轻声,平调,入雨:

“竹篱笆,三丈高,青藤缠架掛嫩苞,细藤绕柱缠到老,雨打风吹不肯摇……”

匕首,戳进张万的口腔。

这名黄级下品武夫,轻轻一捏张万颊面,嘴自然张开,牙关自然松缝。

“我最爱割喜欢骂人的贱舌头了。”

手腕,发力,匕首,滑动,血水,下溢。

有软物掉在地上。

张万像吊在枝梢的勒脖子狗一样呜咽,贺重铸冷笑著,朝张財勾勾手指:“你,过来。”

张財连滚带爬,匍匐、蠕动,恐惧得骨骸发软,凑到贺重铸脚边,关节再难支撑身体、重心失稳,犬臥在贺重铸面前。

贺重铸俯身、弯腰、捏脸颊、戳匕首。

復刻了一遍適才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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