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雨夜
有一道电痕,在城隍庙胡同上的云层隙里穿刺过,仿佛烧燎了黑云,雨中多出烤焦气。
电。
照亮了一扇半敞的院门,门虚,脚步声虚,女人的胴身婴儿虚,怀中一团黑物虚,虚虚绰绰,鬼魅似地从门里飘出,渗墨似地淌进院外胡同。
闷沉稀碎的噪响。
是大颗滚雨砸在胶布雨衣上的聒噪。
赵淑敏穿上了那件张逢给她买的胶布雨衣,平日里她很少穿,雨衣太瘦紧、身段太腴肥,肥脂捆缚在胶布皮里,胸闷。
但,今夜,大雨,她穿上了这件胶布雨衣,穿上了这件张逢贴心为她准备的胶布雨衣,却是为了去拋尸,拋了张逢遗下孤儿的尸。
脚步,踩进发粘的胡同泥地,泥泥泞泞的,险些让赵淑敏摔倒,险些让赵淑敏把怀里抱著的闷死的尸体甩出。
城隍庙胡同尾,有红砖、混水泥砂浆,外糊三合土浇筑砌成的垃圾箱。长方臥箱、单侧贴墙、顶面斜坡有投料开口,黑铁皮翻盖、铁拉手。
一道脚步虚浮的人影从城隍庙胡同里走出,仿佛要跌倒了,搭把手扶住了土砖砌垒的箱壁,大喘了好几口气,才拉动把手,翻盖,把怀中黑物扔进去。
赵淑敏在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熬煎。
白皮细肉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愣愣怔怔。
在垃圾箱前缓了半盏水茶的功夫,殷红到要滴血、紧咬得要开裂的嘴唇,阻涩涩地挤出两个字:“张家。”
张家。
丰满少妇短促地吁出一口气。
看到张万和张財猪牲贡品一样的人头时,赵淑敏心底已然有念头浮到心尖。
按贺重铸的血性,死的,显然不可能只有这两个张逢堂弟。
灭门。
赵淑敏感到嘴唇发乾,心底发痒。儘管有雨水顺著脸淌落,儘管有贺重铸英姿填满了心房。
但她还是胴身一颤,邪念贪痴地浪荡一笑,现在,只剩下她和贺重铸了。
转身。
电痕斜穿半块沪海夜幕。
胡同口有东西反光。
是一块油布,遮雨的油布,披在一具敦实、不算很高、壮硕得像蛮牛的男人肩上。
贺重铸。
冷漠地矗在暗中,冷漠地看著赵淑敏,冷漠地看著赵淑敏颤巍身子旁的垃圾箱。
他沉声开口:“天下最毒妇人心。”
赵淑敏扭著丰盈的臀瓣,走近,靠向贺重铸坚实的胸膛。
软胴身在男人硬砖烧砌的胳臂弯里轻轻摊下,耷下,垂掛。
赵淑敏声音媚了:“铸哥儿,你都能下狠手屠了张家满门,那我这,不也只是夫唱妇隨?”
贺重铸三指,掐住赵淑敏臀肉:“可要杀张逢儿子,也得我发话,你背著我偷做决定。”
指头,发力,赵淑敏哼了一声,摇、扭,声音更腻,像熬过的糖浆:“不再有下次了。”
电光一闪,雷声沿著崇沙岛的方向滚滚纵劈。
贺重铸岿然,未语。
赵淑敏识趣、討好、諂媚地蹲下、俯过、探去、律起。
贺重铸一脚踹在她的大腚上:“回家。”
声音冷、寂。
绝户这口饭,绝了才好吃。
现在,张逢一家、一族,是绝嗣了。
饭,成了自助餐,怎么吃,吃什么,如何配,就像是空棋盘上只剩死士贺重铸这一枚棋子,任由棋手陈远垂指控纵。
城隍庙胡同。
沉沉寂寂,雨声喧譁。
赵淑敏浮浮媚媚的笑声时隱时现,还隨有贺重铸掌摑肥腴的脆响,女人吃痛孟浪的盪笑。
女人这朵花,肉身上的盛开和內心的盛开,往往是两个花期,前者只需钱权、声名、纵慾,任一因素,便能开放;后者却千奇百怪,甚至有些女人毕生难及,有人是在杀戮之中盛放,有人是在一次生死考验里,也有人是一次背叛、出轨、罔顾人伦抑或是捨弃灵魂。
……
……
通达路130號,沙班私宅,檐头竹篾罩子下,红灯笼未亮,黑乎乎地在风雨里飘摇。
堂屋,书房,长桌,扶手椅,檯灯。
黄暖光,光下一张阴冷独眼的脸。
脸笼罩在雪茄菸雾里,眼下的沪海,还没有“雪茄”这种称谓,都叫作“吕宋菸”。市价在三角到八角钱一根,好货则要数块大洋。
“肉,箱子装的,骨头,布包的?”沙班冷声。
灯光外,有几名黑褂黑裤的打手,其中有一人应了一声。
沙班吧嗒一口吕宋菸,独眼里没有神色、没有情绪,淡漠冷傲:“都烧了,这个陈远,倒也冷静,能经得住大场面。”
麦晴半具胴身矗在灯光下,沙班压根不正眼看她。
只是话头飘到了麦晴这边:“瑞泰茶铺这茬,只是给这小子的考验,目前看来,你觉得能给陈远几分?”
麦晴声音平静、清冷:“满分十分,我给七分。”
沙班不看麦晴,只是听取了这番话,他眼神飘落在一箱肉、一布包骨上。
开口:“扣了三分,扣在哪?韩蜜可是没有为难这个毛头小子,难道他被韩蜜的前人,那个鹰鉤鼻子赵玉聪收拾了?听说那个女人比韩蜜更阴、狠,喜欢阉男人。”
麦晴声音平静、清冷:“这三分,就扣在他挑起了赵玉聪对他的兴趣。清汤搅浑了,混沪海,这样可不好。”
沙班吐出一口吕宋菸滚雾:“那就是十分了。混沪海,能拿下女人,有时候会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麦晴只是点点头。
沙班一招手,几名黑褂黑裤的打手退下,去处理箱中肉、布中骨。
还剩半截的吕宋菸,熄灭,放入烟盒。烟盒上纹西洋美人、菸叶、帆船,有爪夷文(印尼语)“阿罕布拉皇冠”品牌名。
“白天南厢的表彰会请柬,你多拿了一份。”沙班完全不看麦晴,只是吐出嘴里残余的吕宋菸薄雾。
麦晴声音平静、清冷:“新事时报女编辑,丰雅,找我要了一份,同我一起去看的表彰会。”
沙班沉声:“表彰会,下午两点吧。”
麦晴“嗯”了一声。
沉声,声沉:“两点那会儿,丰雅正被我摁在报社办公室桌上,叫唤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呢。”
麦晴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沙班爷,你不信我,下次见了丰雅问问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