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班“哼”地一笑,肩膀耸动,仿佛那刺上的青虎也隨著一同“哼”地一笑。

“夏士红,正梁武馆、钱家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麦晴声音平静、清冷:“钱贵扈並没有调查钱铜的死因,新提上来的大房,和一名老武师有染,五房临近分娩,除此之外,別无异样。”

沙班嘖嘖嘴:“南堂冯瘸子,押宝了兰湘武馆,押宝了宣家。老胡头脑一热,押宝正梁武馆,押宝了钱家这一帮烂裤襠。眼下,这沪东地界,兰湘武馆处处压正梁武馆一头,而这正梁武馆,除了会收学银广招学徒,剩下的就只有钱家的脏事了。”

这名独眼龙再发问:“帐房那边,最近入学的武徒名单里,有什么异常吗?”

正梁武馆,那名精神矍鑠、瘦相凸骨,鼻樑夹著老花镜的帐房先生,是沙班安插在武馆的眼线。

武徒名单,也是沙班窃取情报的一部分。

这份名单上,有一个名字,麦晴注意到了。

冯肃。

而当初,张逢溺毙码头的那天,新到的一名码头力工,正是冯肃。只是,沙班的调查方向,是张逢得罪的人,自然调查到了陈远身上,並未注意冯肃这个人名。

麦晴,注意到了。

张逢一死,冯肃也在胰脂码头辞了工,表面上,没异常,码头管事都被人宰了,这个冯肃胆小,辞职躲晦气。

可当麦晴在武馆入学名单上看到冯肃时,却深感古怪。

一个前两天还在码头当力工的人,怎么可能掏得起“黄级下品”武师姚內景二十块大洋每月的学银!

麦晴只是觉得,这个冯肃,隱隱里透些古怪。

透些古怪好啊,总比处处都在沙班的掌控里,四下严墙坚壁、密不透风要好,那样的话,她麦晴还怎么借缝插刀,报仇雪恨?

“没有异常。”麦晴声音还是压得很平静、清冷。

隱瞒。

刻意隱瞒。

沙班的指关节,轻轻叩动桌面。

“麦晴,你说,南堂在和老胡爭宝葫芦街的地盘,让老胡头脑紧绷;如果现在再让他绷得更紧一些,那么哪里出问题会更好?”沙班声音平和了。

称呼都变了。

从“夏士红”,变成了“麦晴”。

我感觉麦玲那里出问题会更好……麦晴腹誹,嘴上平平静静吐出四个字:“正梁武馆。”

沙班点点头:“那,依你之见,后天又到了用陈远这把好刀、快刀的日子,这一刀,该劈到正梁武馆什么地方?”

麦晴平静说道:“新提上来的大房,和一名叫蔡士縝,字培元的老武师有染,这一刀,应该劈在蔡士縝身上,但却不能直接宰了蔡士縝,相反,得让蔡士縝和新大房绑得更紧、插得更深。”

啪!

啪!

沙班指关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脆、快、厉、响。

“说说,怎么紧,怎么深?”他沉声发问。

麦晴只有半截身子露在灯光下,脸,藏在灯影里,暗、寂、迷、绰。

她唇间吐露:“杀了蔡士縝的妻儿便是,让他成孤家寡人,除了钱家新大房,再无可亲。”

啪!

沙班指关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脆、快、厉、响。

他轻出一口气:“你比韩蜜年轻,还比韩蜜多长了一颗旺夫痣,哈哈哈,假如你是宝善街主政,怕水准也不在韩蜜之下,让你跟著我这个胡家义子,倒显得屈了你。”

麦晴的声音,有些变、变得古怪,既不轻柔、也不生硬,反倒有些杂糅:“没有沙班爷,我还只是大宽路上等著被人买去做丫鬟的夏士红。”

篤。

沙班指关节,在桌面叩了一下,闷、缓、柔、轻。

他侧脸,看向灯影暗中的麦晴,笑了:“人吶,总是站在刀山火海上,才有踩刀涉火的决心、勇气、尝试,试了、成了,也就有了这份能力。假如你只是被富户买去做了丫鬟,那你也绝不用像现在这般,隨我这个一心弒父的义子,做些杀人勾当。”

麦晴也笑了:“被富户买去做丫鬟,只是半数可能。还有半数可能,是被穷人掏光兜底,买回去做老婆,只顾著生孩子传宗接代,那样的话,我还不如吊死在房梁。”

沙班收起笑容:“穷人为財死,富人为权亡,真是无趣。对了,还有一件事,陈远接受酥身楼两成的分成了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麦晴的心坎。

女人心里,有如水的笑意浮上,但她表面,只能平静,只能冷淡,只能面无表情。

她继续用谎言回应,编织后的谎言,像一张蛛网,在她细软的唇瓣间拋出:

“陈远说要五成。”

沙班笑了:“男人花在吃咸肉上的钱,都是小钱,花在赌钱上的钱,更是小小钱,五成,可以考虑,毕竟八月一號才是咸肉楼子算帐日。”

他调转话头:“等胡亮保死的那天,你说是杀了陈远好呢,还是留著呢?”

麦晴斩钉截铁:“留著。”

她对沙班的心思,摸索得透彻了、明朗了,独眼龙虽说瞎了一只眼,但有时却看得更深邃,沙班这句话,是很危险的试探,像是在试探和陈远接头的麦晴的心思,既然如此,便不应隱瞒在这方面的想法。

麦晴继续讲下去:“等胡亮保死了,胡家的地盘就都是沙班爷你的了,陈远这把刀既然这么好用,在你还做胡亮保义子,权势有限的时候都能用这把刀。那等你权势再上一层楼,岂不更轻鬆驾驭这把刀?”

沙班不语。

指关节在桌上一叩,闷、缓、柔、轻。

“退下吧,夜深了,该歇息了。”

夜深了。

该歇息了。

乌云也歇著去了,后半夜,雨也歇著去了。

翌日。

火红的日头沿著海面烧透了,铁球一样地滚上,把漫散红光顺著匯入东海的青浦江广撒整片沪海城。

南厢,东海盐仓附近街巷,热闹极了,一年三场的城隍三巡会,今天隆重开幕了中元鬼节的第二场。

沪东,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庙会日的喜庆氛围,因为那是南厢的庙会,在沪东,这些厂工力工、走卒贩夫们,哪来的閒工夫去逛庙会?

任元正提著一桶滚热的猪血,摆在肉铺门前。

斜对著的一家茶铺,焦大芳冷眼剜了一下任元,忍著呕意开门,摆出茶桌。

军垦农场菜市,钱铜死了,卖桃的老嫗又回来摆摊了,殴打过她的黑褂黑裤胡家瘪三也翻篇了,大佛都倒了,哪还来和尚?

“生煎馒头!”

“炸檜,炸檜!”

“卖报卖报,城隍三巡会今日开幕,西法友邦武师『皮埃尔』携家参会!”

“卖报卖报,西法租界西扩三街遇阻力,务本女塾爆发大规模反西法游行,刚留瀛归国『榜首』林美心女士带头抗议!”

一个黑、瘦、中等身高、长胳膊长腿、有贼相的男人走到报童身旁:“一份报。”

“三分钱,大爷!”小报童递给罗道成一份。

付钱,罗道成夹著报纸,手里拎著生煎馒头,五香茶蛋,豆浆,走入广民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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