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民胡同336號。

陈远把麦晴送的那两身西装,掛於墙上嵌著的钉子。

今天,城隍三巡会的日子,陈远只是挑了一身白粗布汗衫,配条黑布长裤,简单、日常的搭配,毕竟是逛庙会,又不是去愚园路1號的沪海精武体会大会堂参会。

陈蓉则是挑衣服挑花了眼,她试试一件桃红褂子,束腰,勾勒出浑无赘肉的紧实腰线,褂子下摆略宽些,滑滑曳曳盖住上臀。

“穿桃红是不是太艷了,小远。”她站在贴墙支撑起的一面全身镜前。

时下沪海,一面国立木工厂產出的薄脆木板陋框,配上普通国產镀银玻璃的全身镜,市价5块大洋,只有中產之家才负担得起。再上档次的红櫸大厚框雕花磨边玻璃镜,12到15块大洋。西洋进口鎏金古董镜,直接50块银元起步,还一镜难求。

镜子,是女人天然的伴侣。

昨天下午从精武体会大会堂回来,陈蓉拽著陈远出去逛街,在大宽路上的商行里,蓉姐儿被洋气、精致的形形色色全身镜迷勾住了眼神。

“小远,咱,要不买个全身镜吧,我看那个3块大洋的就挺好。”蓉姐儿手指,轻轻戳戳地指向一个库存时间久、薄木板吸饮了潮气有些开裂的“降价处理,原价5块大洋”的镀银玻璃全身镜。

陈远一巴掌抽打在蓉姐的臀儿上:“別往家里塞破烂!买一次,肯定得买个好点的,能用的久一些的,13块大洋的那个就不错。”

商行女服务生双手扣在小腹,礼貌开口:“先生,你指的这款是16块大洋的。”

陈远刚要砍价,蓉姐儿一扭小腰,把陈远护在身后,她红润如湿樱桃的唇瓣,开始眉飞色舞地论证拉锯战。

最终,削去了2块大洋的冗余浮利,14块大洋买下了这款从南厢木器商號运到沪东来的边框红櫸木、后撑是更皮实、更耐磨的英缅仰光国大油柚木的分体、磨边全身镜。

商行提供活计送货上门,陈远留下广民胡同336號院的地址后,他在女服务生的眼里,看到一种打量“隱世高人”般的目光。

是了,按照住在广民胡同里的人的身份来说,14块大洋,普遍等於一个成年男人將近二十天至二十五天的工资。

不怕豪华地段的老富户,就怕贫民窟的人乍富。

女服务生还有些紧张地说:“先生,女士,放心用,这油柚木是实打实的英缅仰光国进口料子,回去之后,包您五年內不潮、不蛀、不开裂,只要不是受大伤,一般的小磕碰也没问题!”

蓉姐儿开心地朝女服务生说“好,好”,陈远只是甩著步子,吹著夜风,享受著没有財务压力、没有疾病的愜意,是舒坦到骨子里的愜意。

人吶,这一辈子看似心欲弭杂,但实际上,能没有財务压力、没有疾病,那就是至理至福,剩下的,都是锦上添花。

思绪。

拨回。

“穿就是了,不艷。”陈远早早换好了衣服,坐在偏房门口蛋黄暖色阳光下,沐著晨光,浴著早风,翘著二郎腿,倚著门板,叼著一根刚薅下来的从门前长出的狗尾草。

陈蓉“哦”了一声,又在镜子前,左右扭腰,似恼似怨,噥噥软软地开口:

“这个褂子是不是束腰束得太紧了,感觉显得肚子有点鼓。”

陈远“呸”吐掉狗尾草,起身,一把拽住陈蓉的手腕子,把娇怨的蓉姐儿从那面“魔镜”前拽开。

“你那是一肚子粪包,得了,別研究了,快坐车去东海盐仓,去完了,就赶不上三巡会开幕前的『排衙阴审』了!”

陈蓉碎步子跟著:“好好好,走慢点小远,生煎馒头要给我顛出来了。”

门,上锁,左拐,出广民胡同,大宽路上如旧的热闹,黄包车如旧的街边等,上车后车夫如旧的狂奔。

陈远和蓉姐,一人一辆黄包车。

毕竟这种商运黄包车,不同於麦晴和赵玉聪的那种私用定製黑包车可以坐两人,街上跑的这些净是一人独座。

陈远的黄包车,在后头,跟著蓉姐儿的那辆。

他看到,蓉姐儿正把手伸出,五指张开,像是抓握著、感受著拍在掌上的来风。

这还是陈蓉第一次坐黄包车……陈远心头驀然浮上念头。

甚至很多穷苦人家,一生也坐不了几次黄包车。

近路,完全可以自己走,黄毛车起步价就是一角;远路,很多穷苦人压根没有出远路的需求,没生病前就是在住处、上工地两点间徒步,生了病就躺床上听天由命。

东海盐仓,在南厢区北部,与南堂搭界。

此盐仓始建於大明隆庆二年(1568年),但凡早几年建,也能沾沾“练得身形似鹤形”的仙气。明时叫“四团仓”;清时光绪饶舌,加了个字“四团盐仓”;民国时沪海人觉得不顺口,乾脆叫“东海盐仓”。

咸丰时遭太平天国军焚毁,1887年光绪重建,今年倒正是东海盐仓毁后重建30周年。

“七角钱,先生。”

敲锣,震天。

打鼓,震耳。

滩簧,震地。

车夫的声音滑溜溜像鱔鱼,还是从这让人耳膜颤抖的噪声里探出。

陈远给了一枚五角半圆,两枚一角小洋。

车夫装好钱,咧嘴一笑:“先生,吃嘛嘛香,玩啥啥棒,听戏曲嘹亮是逛庙会舒敞!”

陈远笑著頷首,下车,蓉姐儿也付讫车费下了车,正轻轻抚平臀儿上的浅浅褶皱。

东海盐仓前,是大团路、新场路、川沙路三岔交匯,车水马龙,人生鼎沸,甚至还有一辆黑色凯迪拉克被行人、马车、黄包车堵在路中。开车的油背头、八字鬍绅士公不急、也不骂,一把抓过副驾驶的女人,把她的螓首摁下,律伏。

八字鬍男人叼著雪茄,从车窗里探出头:“沪海老爷们儿们,三巡会玩得痛快!”

氛围,点燃。

有喊“老爷安康”的,有喊“死有钱佬站著说话不腰疼”的,有喊“儂哪个时辰死去”的,有喊“爷往外撒点袁大头吧”的……

三条岔路正中,隔开了一大块地,正好连著坐镇的东海盐仓。

空地。

有竹篾、青布搭起的“阴曹公堂”,正中设朱红公案,铺虎皮桌围,摆阴司簿册、硃砂判官笔、惊堂木、刑签、铁链、木枷、水火棍、铡刀道具。

四名文判官乌纱绿袍、持生死簿;两名武判官赤面虬髯、披黑靠、抱勾魂牌,分立公案两侧;牛头、马面戴彩塑面具,青面獠牙立阶下,手执钢叉;黑白无常披高帽黑白丧袍,铁链拖地,哗啦作响。

二十余人青布皂衣、黑布包头,分列东西两廊,手拎竹板、铁镣,站班肃立;廊外竖木牌:肃静、迴避、阴曹审案、冤魂告理四块大牌。

八抬神轿落地,上海城隍秦裕伯木雕神像(蟒袍玉带、黑面长髯)抬至公案正后座椅,四司(高昌司、长人司、新江司、財帛司)神像分列左右陪审。

两类“犯人”,一是还愿百姓自愿披枷戴锁扮现世罪人;二是童子裹素白丧布、扮枉死冤魂,由阴差押跪在公堂下;场外香客、商贩、租界游人挤在警戒麻绳外,焚香祈福,道士、僧人分列两侧敲引磬、木鱼候场。

三声信炮震天,铜锣接连七响,哀乐(道士吹嗩吶阴曲)起,阴风彩幡飘动,全场人声瞬时压低。

“升堂!”一声嘹脆大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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