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两个问题
川沙路上,有歌声传出。
“la donnaè ento,e di pensiero(女人善变无常,如羽毛飘风中,莫测的声腔,善变的思想)……”
一个湖绿色瞳孔洋人,在用意语唱著1851年朱塞佩·威尔创作歌剧《弄臣》中由“曼图亚公爵”演唱的男高音咏嘆调名曲《女人善变》。
蔡子贤打量了一眼这名朝糖人摊走来的洋人。
他虽然还没迈入黄级下品的武道门槛,但在广民胡同317號院,淬炼了多日的《三山淬体法》,也让蔡子贤有了观看人气、血、精的眼力。
气、血、精,是一个武夫最直接的体现。
只是,他看不出这个洋人的气、血、精,倒有种深藏不露的莫测。
目光,从洋人身上挪开,轻微一扫洋人揽著腰的那名胸脯滚肥到下垂的年轻沪海女人,嘴角还有颗麻骚痣,投向后方,投向川沙路和新场路交匯。
他看到了罗道成。
黑、瘦、中等身高、长胳膊长腿、带贼相的罗道成,像阴惻惻的、尾隨狩猎者等待食用腐肉的禿鷲一般。
蔡子贤朝著罗道成轻微頷首。
这名“禿鷲”阴鷙一笑。
两名死士的目光,都在这个等著吃大麵粉袋子的洋人身上。
蔡子贤明白,自己的首要任务,是摸透一下这个看不出气血精层次的洋人肉身体魄强度。
计,上,心,来。
湖绿色瞳孔洋人开口吹了个花腔,意语里常见的“大舌颤音”:“给我身畔这位迷人的女士,来一份美妙的艺术品,师傅。”
洋人的声音,倒有些客气。
明有韜柔和白脸一笑:“贤哥儿都要做上国际生意……”
他话还没说完,直接被蔡子贤打断:“我不卖洋人。”
果断、乾脆、甚至还带著轻蔑,和对洋人的厌恶。
嘴角有痣的女人愣住。
明有韜愣住。
洋人愣住。
“你,再说一遍?”洋人怒意激增,气血上涌。
先前察觉不出的气、血、精,隨著一个人发怒,隨著怒气直逼得內窍洞开、內脉激张,都显而易见了起来。
蔡子贤眼睛像剜肉刀子,赶紧在这名洋人身上剜了一遍。
气、血、精。
他见过家主陈远,见过贺重铸,知道黄级下品的气、血、精会是何种態势,可眼下这个洋人展现出的气、血、精,让蔡子贤眉梢一蹙。
气,雄浑。
血,旺盛。
精,汹涌。
此人的武道品级,绝对高於黄级下品,至少是黄级中品,假如有特定功法精通在身的话,甚至还有可能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黄级上品。
哪怕是家主陈远一起出手,两个黄级下品在正面要搏杀一个黄级中品,那也得抓对方失误,翻车风险很大。
至於让贺重铸一个黄级下品,加上罗道成、蔡子贤两个无武道品级死士,下场就是老鹰吃小鸡,三人只有被吃的份。
洋人一脚踹翻了蔡子贤的挑子,出腿凌厉,鞭腿甚至扫碎了上下分层的陶罐,脚尖一勾,上挑起火筒,脚尖一点,连火筒都踢碎,有热炭朝著蔡子贤和明有韜溅来。
洋人一脚就要把一块木炭踹到蔡子贤身上。
明有韜惶恐里已经定格在原地。
蔡子贤想要躲闪,但儼然,这名洋人速度更快,凌厉鞭腿,红丝缠绕暗燃的木炭如炮弹般朝著蔡子贤轰来。
砰!
一声闷响。
一切,归於沉寂。
有风从大团路上吹来,漫灌过东海盐仓,吹到人身上都带著一股海盐腥咸。戏台上,黑白无常正在高声唱著:
白无常笑嘻嘻:“一见善人笑呵呵,寿高財旺子孙多。”黑无常怒目圆睁:“一见恶人铁链拖,死后阴牢受折磨。”二无常齐唱:“阳间作恶隨心过,阴司算帐没奈何;三巡老爷来查访,善恶簿上不能躲!”
台下,掌声雷动。
那块红炭,被一柄有点禿了、黄了、干透了、如蝉翼的蒲扇,拦了下来。
有声音脆、朗、醇、厚:“申曲是好曲,《弄臣》也是好剧。他不卖洋人,是他的本心,这位洋友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也是你的本心吗?”
用蒲扇,拦下踢出的木炭。
手腕一抖,木炭弹落在地,蒲扇上连个烧灼的焦印痕跡也无。
洋人知道来者不简单,他看向眼前,蒲扇的主人。一老者,鬚髮皆白,长眉垂蚕,瘦得仙风道骨,一身白袍,白鞋。刀削斧凿般的尖细鹰鉤鼻子,嘴唇极其红润,带著种与耄耋之龄不符的旺盛活力。
洋人咬文嚼字:“本,心。看来,我是遇见了一位东方的黑格尔。”
姚內景收回蒲扇,摇两下,声音脆、朗、醇、厚:
“黑格尔,不敢当。老夫只是年轻游歷西方时,结识了你西洋学界里的萧彭浩、也译作『萧宾訶尔』,我更喜欢有个叫王国维的后生的译作,『叔本华』。同样,还有位尼佉,梁启超管他叫『尼志埃』,章太炎管他叫『洛耆围』,但更乾脆的翻译是『尼采』。”
老人笑笑:“这两位,也算是旧相识,只可惜,都已不在人世。”
洋人俯身,把踹翻的挑子扶起,掏出五块大洋放在挑子上。
“刚才拳脚打斗,不是我的本心;这,才是我的本心。”洋人朝著姚內景,指指那五块大洋。
姚內景声音脆、朗、醇、厚:“无愧本心即可。”
洋人一把紧紧揽住旁边目瞪口呆的嘴角有痣的女人,揽紧,手掌下滑,拍打了清脆一声响的滚圆臀儿,边走边说:“这,也是我的本心。”
姚內景不语,只是朝他摆摆蒲扇。
蔡子贤饶有趣味地看著眼前这一幕,自然,他全都匯报给了家主陈远。罗道成作为战地记者,也是详细敘述。
明有韜愣住了,布鞋踩在一小块火星弥上的碎炭上,都快冒白烟了,脚底板有燎烧感了,这才发觉,急忙在川沙路石板路面上来回搓鞋底。
姚內景摇著蒲扇:“小后生,糖,可不是你这么熬的,吹,也不是你这么吹的。我那俩小徒儿,在你这买了糖人,老夫我一看,倒和我当年手艺有几分像,我也没收过学徒吶,好奇,过来瞅瞅。”
蔡子贤不语,只是朝著姚內景行个礼。
姚內景继续摇蒲扇,话头转向明有韜:“明富义是你什么人?”
法医明有韜恭恭敬敬:“那是家父,老先生。”
姚內景“哦”了一声:“我一看你面相,猜就是。那,明兰氏就是你奶奶了,你父亲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明有韜:“……”
老武师不再閒谈,严肃地看向蔡子贤:“看来,你很想杀那个洋人么。”
蔡子贤抿抿嘴。
姚內景一笑,笑声脆、朗、醇、厚:“杀意这东西,就跟女人的爱意一样,滑溜溜,藏不住的。这只是我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
蒲扇一摇:“你,和我那个叫『冯肃』的外门弟子,是共事一主吧?你二人的气、血、精,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来,那位二十岁就在沪海地界当家主的人物,让你俩修的同一门內三腑淬炼法。”